半个月
周日早上,电话铃响的时候,陈远正在刷牙。
满嘴白沫从卫生间探出头,看见母亲已经在客厅接起了电话。李淑兰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听了一下,然后朝卫生间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陈远,找你的。”
陈远漱了口,抹了把脸。走过去接过话筒时,母亲没有走开,而是站在旁边继续擦茶几——那张茶几她已经擦过一遍了。
“喂?”
“前天晚上休息得怎么样?”方老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不紧不慢,像在聊天气。
陈远靠在墙边,看见母亲擦茶几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还行。方老板有事?”
“马小军那两颗螺丝的事,算了。”方老板说,“小孩子不懂事,家里也找人带了话。这个事翻篇。”
陈远没接话。他知道这不是重点。
果然,方老板的语气还是那个节奏,像聊家常一样转了话锋:“你上次说的半个月——具体怎么算?是从那天算,还是从今天算?”
窗外的蝉突然叫了一声,长而尖锐,又停了。
陈远握着话筒,看见母亲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抹布。她侧着头,眼睛看着茶几,但整个人的姿态是听的姿态。
他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。
方老板不是在催时间。方老板是在催态度。沈军的天赋、王秀兰的转变、谢勇的跑腿、零号的分析——这些是陈远已经展示的牌。但这些牌不够。方老板需要一张能让他对抗罗文斌压力的牌。他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点,来判断自己值不值得继续扛。
“7月15号之前。”陈远说,“高考查分前后,我能让培训班多一个稳定的进项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两秒。
这两秒里,陈远听见客厅墙上石英钟秒针走格的声音。厨房里煤气灶上烧着水,水快开了,铝壶盖开始轻轻跳动。
“行。”方老板说。
然后补了一句:“周一第二堂课别迟到。马小军不会来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陈远把话筒放回座机。李淑兰还站在茶几旁边,手里攥着那块抹布。水已经拧干了,但她攥得很紧。
“谁要你半个月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问得很直接。
陈远看着她。1999年的母亲比前世记忆里年轻,头发还是全黑的,但眉心那道竖纹已经在了——那是常年操心操出来的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短袖,袖口卷了两道边。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结,结头有点松,快散了。
“培训班的老板。”陈远说,“我答应帮他在半个月之内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高考查分服务。今年电话查分可能不覆盖咱们县,考生和家长想知道成绩,需要有人帮忙查。培训班有电脑能上网,可以收个三五块帮人查。这是正经营生。”
李淑兰盯着他看了几秒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很定,不闪不躲。
然后她没再问,转身进了厨房。水烧开了,蒸汽从壶嘴喷出来,她把煤气灶关了,铝壶盖被顶得叮叮响了两下。
陈远站在客厅里,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倒水的声音——热水灌进暖瓶,咕咚咕咚,声音闷而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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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摆在桌上:稀饭、咸菜、两个煮鸡蛋。
父亲陈建国已经吃完去单位了。周日有值班,他出门得早。陈远坐下来时,李淑兰没坐。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站在桌边。
“你说实话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在客厅时低,但更沉,“培训班那个事,到底靠不靠谱?”
陈远拿起筷子,又放下了。
他看着母亲,认真说:“妈,我不是在投机。方老板有六台新机器,货源被人卡着脖子。我能帮他判断机器质量,也能帮他找学员、做服务。这是用技术换钱,不是碰运气。”
李淑兰站着没动。她的手指搭在椅背上,指节粗而有力——那是几十年洗菜、洗衣、拧抹布磨出来的。
“你爸单位今年可能要裁人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抿了一下嘴唇,“你要是再出什么事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陈远的声音很稳,稳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十九岁的嗓子。
“半个月之内,我让你看见结果。不是嘴上说的结果,是真金白银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厨房的窗户开着,外面的蝉又叫了。蝉鸣从纱窗的网格里漏进来,断断续续,像在数秒。
李淑兰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给陈远夹了一块咸菜疙瘩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别光说话。”
咸菜是自家腌的,切得不规整,有的厚有的薄。陈远夹起来放进嘴里,咸中带酸,嚼起来咯吱响。
他没再多说。母子俩对坐着吃饭,头顶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,扇叶的影子从桌面这头滑到那头,又从那头滑回来。
李淑兰吃完一个馒头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她端着碗走到水池边,背对着陈远,声音不大:
“你大了,有些事我管不了。但你说的半个月,我记着。”
水流的声音哗哗响。她没回头。
陈远把剩下的稀饭喝完,站起来,说:“妈,我上午等谢勇来。中午可能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只这一个字,但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的“嗯”是敷衍,今天这个“嗯”是“我听着呢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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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勇是上午十点到的。
他的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,车后座绑着个编织袋,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。进门先灌了一碗凉白开——陈远给他倒的,他仰头咕咚咕咚喝完,用手背抹了把嘴。
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。
纸是皱的,折了好几道,展开来有巴掌大小。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,歪歪扭扭,但每一条都写了价格、库存和“好说话程度”。
“显卡有一家能拿到,TNT2,比恒达便宜三十块,但不保新。”谢勇说,手指戳在纸上,“内存条两家都有货,现代颗粒的,价格差不多。硬盘不好弄——大容量缺货,6.4G以上的要等。”
陈远接过纸,认真看完。
谢勇的字不好看,但信息很清楚:宏达配件行的显卡TNT2散片、通达电子的内存SD 64MB可欠款一周、永盛科技的硬盘4.3G有现货但6.4G需预订。每家店的老板脾气、付款方式、好不好说话,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“宏达那个吴老三,你说‘脾气不好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嗓门大,你进门他先吼你一句‘干啥的’。但你顶住了,他就好好说话。”谢勇挠挠头,“我昨天去的时候被他吼了一下,后来聊了半小时,他还给我倒了杯水。”
陈远笑了。
他把纸折好,放在桌上,然后转身从自己房间拿出一个笔记本。黑色胶皮封面,是他前两天在文具店花两块五买的。
打开,里面是表格。
不是手画的表格。是电脑打印的——横平竖直,字体是宋体,标题加黑,行间距均匀。谢勇看着那表格,愣了一下。
表格分了三栏。第一栏是培训班现有学员设备需求预估:王秀兰家可能有电脑待确认,沈军有技术基础可能推荐客户,其余学员培训结束后可能产生装机需求。第二栏是县城电脑需求摸排计划,网吧、打字复印店、单位机房优先,方法是先提供免费检测再问设备更新计划,责任人写的是陈远负责技术、谢勇负责跑腿和记录。第三栏是高考查分服务可行性测算:需一台稳定拨号上网的机器加查分日专人值守,预期每人收费三到五元,服务三十到五十人可获九十到两百五十元,附加价值是接触家庭用户获取装机需求信息。
谢勇把三栏都看完,抬头看陈远。
“你把这个都理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昨晚。”
谢勇又低下头,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好像在默念上面的字。这个动作让陈远想起小学时候——谢勇背书也是这个习惯,念得慢,但记得牢。
“勇哥,半个月之内我要让方老板看见量。”陈远说,“光靠我们俩跑腿不行,得先知道谁需要什么,再拿着需求去谈价格。先有需求,价格就好谈了。”
谢勇没马上接话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格,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。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大咧不一样,是慢慢地、认真地从眼角和嘴角一起拉开的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以前你跟我说能赚钱,我就是信。今天你跟我说怎么赚——”
他顿了顿,用粗大的指节敲了敲那张表格。
“我觉得比信还踏实。”
窗外有自行车铃声响过。卖豆腐的老张推着车从巷子里过去,车后座上的豆腐板盖着湿纱布,他嘴里吆喝着“豆腐——新鲜豆腐——”。
陈远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勇哥,下午咱们去新浪潮网吧。那里有二十几台机器,设备情况可以摸底。网吧老板叫刘建国,我打听过,他这两年没换过机器。应该有需求。”
谢勇点头。他把那张皱巴巴的价格单重新折好,塞回裤兜里,又拍了拍兜口,确认塞稳了。
“对了。”他从编织袋里拎出半口袋桃子,“我妈让我带的。你家一半。”
陈远接过,桃子不大,是本地毛桃,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闻着有股清甜味。他把桃子拎进厨房时,李淑兰正在切菜。她看了一眼,说:“谢勇他妈的桃子?今年倒结得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勇还跟着你跑?”
“嗯。”
李淑兰把切好的萝卜片拨进盆里,没抬头:“这孩子实在。别带坏人。”
陈远站在厨房门口,说: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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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勇走后,陈远回到自己房间。
笔记本屏幕亮起来时,零号的界面跳出来——白色光标在黑底屏幕上闪,像一只眼睛在眨。风扇嗡嗡转,声音稳定而有规律。
他输入:「本地需求摸排框架:哪些人需要电脑?哪些人买得起?哪些人是我能接触到的?」
回车。
零号逐行回复,按1999年县城经济结构建议分四层摸排。第一类是小商业业主,打字复印店、小广告公司,需组装机,价格敏感,复购周期长,决策快但单笔利润低,适合走量。第二类是体制内单位,政府部门、学校、医院,预算在年底,采购流程长但单笔金额大、信用好,可提前接触但成交周期在三个月以上。第三类是网吧业主,高频更新需求,看重显卡和内存性能,决策受游戏潮流影响大,容易通过技术对比说服。第四类是家庭用户,今年高考后可能释放一波购买潮,但单笔利润低需走量,决策受家长收入和认知限制,需找到集中触达的场景如高考查分。
陈远看着第四条,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前世的事。1999年高考结束后,县城确实出现过一波买电脑的小浪潮。那些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,家里咬着牙也要给配一台电脑——虽然大多数人买的是最低配置,那种没有独立显卡、内存只有16MB的“学习型”机器。但那波需求是真实存在的。
他输入:「高考查分服务能否作为第4类需求的入口?」
零号回复了可行性分析。1999年高考时间为7月7至9日,成绩约在7月23至25日公布。电话查分在各省陆续开通,号码168开头,资费约两到三元每分钟。但县级以下存在两个问题:信息滞后,省招办到市招办到县招办到学校层层传递,部分考生需三到五天才能获知成绩;线路拥堵,查分日当天省级查分热线接通率可能低于百分之三十。若在查分日提供互联网快速查询加电脑配置咨询服务,可同时触达高考生的家庭用户、建立信任解决焦虑期的刚需、获取需求数据包括考生家庭住址、经济条件、是否有购机意向。建议收费为查分服务两元一人,低于电话查分资费,附带免费电脑配置咨询,服务过程中登记需求信息。
陈远看完这行字,脑子里已经在转具体方案。
他继续输入:「半个月承诺(7月15日前)如何兑现?」
零号列出两步走的时间线。第一步是7月1至10日的需求摸排和技术准备,完成网吧和商业店面第一轮摸排,目标至少接触五家店面获取三份以上需求意向,同步准备高考查分技术方案包括测试拨号稳定性、搭建简单查询页面或使用浏览器直接访问省招办网站、制定当日排队流程,然后向方老板汇报第一轮需求数据,用数字而非口头承诺巩固信任。第二步是7月11至15日的输出成果和查分预热,向方老板交付第一份需求清单,提交查分服务执行计划,培训沈军和谢勇分工,制作简易宣传通知在7月10日前后张贴。
陈远看完全部内容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蝉鸣一阵一阵地响。日头已经偏了正午,光线从窗户斜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——笔记本屏幕在暗的那一侧,亮得格外清晰。
1999年6月27日。距离7月15日还有十八天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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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半,陈远准备出门。
在门口踩鞋时,李淑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:“又出去?”
陈远站住。后脚跟还没踩进鞋里,挂在鞋后帮上。他已经准备好解释——去新浪潮网吧,和谢勇一起,找网吧老板聊聊设备的事。正规的事。
但李淑兰没给他解释的机会。
“你把水烧开了再出门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壶里没热水了,你爸回来要泡茶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回厨房。
煤气灶上蹲着那把铝壶,壶身有些旧,底上有一圈烧黑的痕迹。他拧开煤气,打火——嗒嗒嗒三声,蓝色的火苗蹿出来,舔着壶底。水声开始嗡嗡地响,从壶底传到壶壁,轻微的震动通过灶台传到手心。
李淑兰在水池边洗菜。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,在水龙头下冲,水珠溅在池壁上。她没看他。
“你早上说的那些,我能听懂一半。”她的声音在流水声里,不大,但很清楚,“但你让我看见结果的那句话,我听懂了。”
她把菜叶上的水甩了甩,放到旁边的沥水篮里。
“半个月。你自己定的。”
陈远说:“嗯。”
水烧开了。蒸汽从壶嘴冒出来,白色的气柱往上冲,铝壶盖被顶得轻轻跳动——嗒嗒嗒,比打火的声音快。蓝色的火苗还在壶底舔着,被蒸汽冲得有些飘。
陈远把煤气灶关了。
他拎起壶,滚水灌进暖瓶。热水撞击瓶胆,声音闷而深。蒸汽扑到脸上,带着一股湿热的金属味。
灌完水,他拧上暖瓶盖。
出门时,身后传来李淑兰的声音:“早点回来。”
陈远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还在水池边,背对着他。她的肩膀不大,撑在那件碎花短袖里,袖口还是卷了两道边。围裙系带在腰后面的结头,是他早上看过的那个结头,快散了,但还没散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走出院门时,天上的云是粉红色的,太阳已经落到了远处楼顶的后面,只在天边留了一道橘红色的亮边。谢勇的二八大杠停在巷口,他自己跨在车座上,一条腿撑着地,看见陈远出来,咧嘴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
“走。”
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巷子。车轮碾过水泥路面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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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潮网吧在县城电影院旁边。
那是一条不太宽的街,两边是服装店、小吃铺和一家录像厅。录像厅门口挂着个黑布帘子,里面传来模糊的打斗声和粤语台词。隔壁是个卖磁带的小摊,摊主在听收音机,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,播音员的普通话很标准。
网吧的招牌是灯箱做的,白底红字:“新浪潮网吧”。灯箱有点旧了,有两处不亮,但“新浪潮”三个字还是能看清楚。
谢勇把车停在门口,推开玻璃门。一股混合了烟味、方便面味和电子元器件发热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空气不太流通,头顶的吊扇转得很快,但风是热的。
网吧里二十几台机器,分两排靠墙摆着。椅子是那种便宜的折叠椅,有的坐垫已经塌了。有人在打红警,有人在聊QQ,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坐在角落里,屏幕上是《仙剑奇侠传》的画面。
收银台在门口左手边,刘建国坐在那里。他大概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武侠小说——陈远瞥了一眼封面,《天龙八部》第三册。收银台上放着个搪瓷缸,里面泡着浓茶,茶渍在缸子内壁染出一圈深褐色。
谢勇走过去:“刘老板,我昨天来过。”
刘建国抬头,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。他先看见谢勇,然后看见谢勇身后的陈远。
“哦,小谢。你那个配件的事,我暂时还不急。”
“今天不是配件的事。”谢勇指了指陈远,“这是我兄弟,陈远。懂电脑。”
刘建国的目光移到陈远身上。他慢慢摘掉老花镜,折好,放在武侠小说旁边。
陈远没绕弯子,直接说:“刘哥,我刚才转了一圈,看你这边机器运行速度不太均匀。有几台打游戏可能会卡,应该是内存混插导致的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刘建国的语气带点警惕。
“靠门的第三台,进系统的时候硬盘灯闪得比别台久。最里面那台,显示器有点偏色。这几台配置应该不一样——有的是赛扬有的是奔腾II,内存条规格也混了。”
刘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是来推销的?”
“不是。”陈远说,“我先帮你看有问题的地方,不收费。如果你觉得我靠谱,后面想更新设备的时候,我能帮你配到性价比高的机器。”
刘建国没说话。他端起搪瓷缸,喝了口茶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老花镜装进胸前的口袋,带陈远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前。
“这台,一打红警就死机。你看看。”
陈远坐下。开机。
Win98的启动音从显示器两侧的小喇叭里传出来——那个熟悉的蓝色进度条在屏幕下方慢慢爬。机箱风扇的声音闷而响。
陈远一边操作一边和刘建国聊。问的问题很散,但每一条都是零号昨晚列出来的摸排清单上的:网吧什么时候开的、主要客人是学生还是社会青年、有没有人反映游戏卡顿、显卡够不够用。
刘建国开始话少,后来慢慢多了。他说网吧96年开的,快三年了。客人什么人都有,晚上下班了单位的人也来。红警和星际打一半卡住的情况不少,客人骂两句就换机子。显卡他不太懂,买的时候人说够用,用起来又说不够。
他指着靠窗那台机器说,主板已经返修过两次,省城那边发回来的货好像不是全新的——拆开看,主板上有些焊点不太整齐,像是补焊过的。
陈远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了。
省城供货渠道有以次充好的情况。方老板那批有坏道的硬盘不是一个孤例。
他花了半小时排查那台死机的机器。
拆开机箱——灰尘不少,CPU风扇的叶片上积了一层灰。他先清灰,用桌上放的毛刷一点一点把风扇和散热片上的絮状灰刷掉。再重新插拔内存条——金手指上有些发暗的氧化痕迹,他用橡皮轻轻擦了擦,重新插紧,卡扣咔哒一声扣死。
开机进BIOS,看设置。
虚拟内存的数值设错了——C盘分了2G,虚拟内存设了512MB,最大和最小值不一致,系统一跑大应用就稳不住。
他改了设置,重启。进系统,跑红警。
坦克在屏幕上开火。爆炸效果一个接一个,画面流畅,没有卡顿。
十分钟。没死机。
刘建国站在他旁边,胳膊交叉在胸前。他看着红色警戒的画面跑了整整十分钟,然后开口:“小陈,你说那个今后更新设备的事——到时候找你怎么联系?”
“我在新华电脑培训班讲课。周三和周日下午有课。”陈远说,“平时可以通过谢勇找我。”
刘建国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写了串电话号码,撕下来递给陈远。
“这是我的。你说那个内存升级的事,下个月如果价格合适,先给我换四台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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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网吧门,街上路灯已经亮了。老式钠灯,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,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。谢勇推着车,陈远走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拖在地上。
谢勇突然说:“你刚才给刘老板讲那个内存、虚拟内存什么的,我一点都听不懂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快,像是在心里憋了一会儿。
陈远还没来得及接话,谢勇又说:“你能教我吗?”
他停下脚步,把车支住。那辆二八大杠的车撑咔嗒一声撑开,很响。
路灯从他侧面打过来,半边脸亮,半边脸在阴影里。他鼻梁上的汗珠在光亮的那一侧反着光。
“我以前觉得——你脑子好使,我脑子笨,能帮你跑跑腿就行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但是今天我看了你那个表,又看你怎么给刘老板修机子,修好了他马上就说要换四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远,你要是真做大了,我不能只是帮你跑腿的人。”
街上没什么人。录像厅门口的喇叭还在响,传来模糊的打斗声。远处有摩托车开过去,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陈远看着他。
1999年的谢勇十八岁。脸是圆的,肩膀是宽的,手很粗,指甲缝里还带着跑配件市场沾的灰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
比前世记忆里那个因为“跟不上了”而慢慢疏远的谢勇,早了两年说出这句话。
“能。”
陈远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明天开始,你白天来我家。我从硬件基础教起——CPU、内存、显卡、主板,先认识这些,再学怎么判断问题。”
谢勇咧嘴笑了。
路灯下他的牙齿很白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他跨上车,用力蹬了一下——车链子哗啦响了一声,车子顺着街道滑出去老远。
“那你可得把我教会了——”他回头喊,“不然没人给你跑腿!”
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传出去,混着蝉鸣和远处录像厅隐约的打斗声。
陈远跨上车,跟上。
两个年轻人并排骑着车,穿过了新华路、文化街、电影院。路灯一路亮过去,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汽笛声很长,在夜风里拉出一道低沉的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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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。
父母的房间还亮着灯,窗帘上透出淡黄色的光。陈远在门口说了声“回来了”,里面应了一声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笔记本打开,屏幕亮起来。
他把今天的进展输入进去:新浪潮网吧刘建国修复死机机器,是内存接触不良加虚拟内存设置错误的问题,已初步建立信任,刘建国承诺下月考虑升级四台机器内存。关键信息是刘建国反映省城返修主板有补焊痕迹,疑似翻新或拼装货,该情况需与方老板硬盘坏道问题交叉比对。谢勇提出学习硬件技术,已安排明天开始教学计划,从基础硬件识别到常见问题排查。明天是周一第二堂课,需确认沈军状态,观察方老板对马小军事件的后续处理,课堂结束后与方老板沟通高考查分提前准备事宜。
他停了一下,在“省城返修主板有补焊痕迹”这一行字上盯了一会儿。
然后继续输入:「零号,分析:省城供货渠道是否存在系统性质量问题?」
零号回复说信息不足,无法给出确定性结论,但可给出风险提示。刘建国的反馈中补焊主板加上第4章方老板的硬盘坏道,是两个独立样本指向同一方向。若后续再出现第三个独立样本,例如谢勇配件市场调查中发现同一供货源的负面记录,则系统性质量问题的概率显著上升。建议优先从方老板或林巧处获取更多配件质量数据,包括返修率、坏件率、客户投诉记录,而非依赖单源信息。在没拿到更多样本前,不要向方老板或任何第三方下结论。
陈远看着那行字。
然后是另一条回复,零号主动弹出的补充提醒:现在最关键的是利用技术和信息差建立多线信任,包括方老板的商业合作、谢勇的团队、母亲的家庭、刘建国的客户信息。信任网络的价值远高于单笔交易利润,它可以让你在信息、资金、人手上都有缓冲空间。信任不是加法,是乘法:一旦某一环断裂,其他人会重新评估你的可靠性,建议在7月15日前至少让两方给出公开背书,例如刘建国在你引导下向其他网吧老板推荐你,或方老板在供货商面前明确你的技术判断有参考价值。公开背书的约束力比私下承诺更强。
陈远盯着最后那行字。
公开背书。
他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前的四条线。方老板的信任度正在上升,但还在观望,今天那个电话问了“半个月怎么算”,说明他在做倒计时的准备。谢勇今天主动要求学习,信任度最高,但还没有商业背书能力。母亲早上说了“我记着”,但那是母亲对儿子的记着,不是合作方对合作方的记着。刘建国是今晚刚建立的信任,还太薄,需要后续再加固一次。
两条公开背书,看起来简单,实际操作起来——
他打了个哈欠。
不想了。
输入:「了解。休息。」
关灯。
躺在黑暗里。风扇嗡嗡转。窗外的葡萄藤被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一阵,停了。过一会儿又响一阵。
明天是周一。第二堂课。
马小军不会来了。沈军会来。方老板会在门口抽烟。
罗文斌呢?那个坐在面包车里不下车的人,会换什么招?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——从天花板往下延伸了大约半米,又拐了个弯。
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。
陈远闭上了眼睛。
风扇嗡嗡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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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下午,陈远提前半小时到了培训班。
新华路38号,那栋四层小楼的二楼。楼梯窄而旧,扶手是铁管的,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。墙上贴着招生广告——“学电脑,到新华!包教包会!”红字黄底,边角有点卷。
方老板在门口抽烟。
他靠在门框上,一只手夹着烟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看见陈远上来,点了点头,没多说话。
陈远也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一个人抽烟,一个人看着教室。
马小军的位置空着。
第三排靠过道那张桌子,桌面上还有圆珠笔画的一些痕迹——好像是游戏里的地图,歪歪扭扭的线条。人走了,桌子还在,空得很显眼。旁边几个学员偶尔往那个方向看一眼,又转回去。
王秀兰坐在第一排,面前摆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,已经翻开。她在写东西,钢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的。
沈军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镜腿上的白胶布还在。他面前摊着一本《微型计算机原理》——不是教材,是那种深蓝色封面、人民邮电出版社出的技术书,页码已经翻得有点旧了。
陈远走进教室时,沈军抬起头。
他犹豫了一下——那种犹豫很短,像是某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,然后被按住了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陈远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“陈老师。”
声音不大。
“我……上次你说的那个中断请求优先级,我回去查了资料。这是我整理的,你看看对不对。”
纸展开,是钢笔字,写得很工整。
从8086的中断向量表开始列——INT 0到INT 15,每一个的中断源、向量地址、优先级排序。然后是中断响应流程:IF标志到INTR引脚到中断类型号到中断向量表到中断服务程序入口地址。每一步都用箭头连起来。
旁边用铅笔画了流程图——8259A的级联方式,主片和从片的IRQ线怎么接,中断请求怎么从从片传到主片再到CPU。旁边标注了页码,是某本技术手册的出处。
“你花了不少时间。” ---陈远说道
沈军推了推眼镜,眼睛看着地面:“两天。我家里有书。我爸以前在广播站,有一些电子方面的书。”
陈远把纸收好,没有折,直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。
“沈军。下周有个任务——方老板这批新机器要做设备档案。主板型号、内存规格、硬盘容量、显卡型号、有没有保、保多久。你来做。不会的我教你。”
沈军抬起头。
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巨大的激动,是小小的、收着的亮。像远处有盏灯被点着了,不太亮,但在黑暗里能看见。
他说:“好。”
然后回到座位上,坐得很直。
王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,转回身继续写她的笔记。
陈远开始讲课。
今天的课是上周内容的延续——装机流程、硬件兼容性、系统安装。但这次他在白板上画的不再是基本流程图,而是故障排查树:从“按下电源键没反应”开始,一层一层往下分支——电源线?电源开关?电源本身?主板供电?每层旁边标注检测方法。
这是零号昨晚帮他整理的。
学员们听课的状态和上周明显不同。王秀兰的笔记越记越细,她把故障排查树整棵画在本子上,还用红笔标注了一些要点。刘芳问了一个问题——电源烧了能不能自己修?陈远说不能,但可以教她怎么判断电源是不是烧了。
之前那个自己查过资料的中学生模样的男生,今天坐到了王秀兰旁边,也在记笔记。
教室里没有马小军。
但也没有人提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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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后,陈远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方老板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。
办公室里有一台拆开的主机。主板平放在办公桌上,旁边摆着检测卡和几块替换零件——内存条、显卡、电源、一块备用硬盘。房间里有淡淡的松香味,是焊锡丝的残留味道。
方老板点了根烟。
“有个事。”
他吐了口烟,青白色的烟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。
“恒达那边有个客户,家里买了台组装机,用了三个月,经常蓝屏。送恒达修了两次没修好。”
陈远没说话,等下文。
“罗文斌让人带话说,你要是能修好,他认你的技术。”方老板看着陈远,烟夹在指间,“修不好,以后别碰恒达的货。”
陈远看着桌上那台主机。
机箱是杂牌的,铁皮很薄,侧板上有一道划痕。他走过去,没急着动手。
“方老板,这台机器送到你这边来,罗文斌知道吗?”
“他让人送过来的。”
“送过来,自己不露面。”陈远说,“我修好,消息传回去,他可以说‘我给他机会证明’。我修不好,他可以说‘培训班新来的老师不行’。怎么解释都是他在局外,你在局内。”
方老板没接话,抽了口烟。
陈远继续说:“这台机子我修。但不是给他看的。是给你看的——让你知道我修机子不是为了斗气。”
他拉开椅子,坐下。
开始拆机。
先是看症状——开机,跑Windows,不到五分钟蓝屏。错误代码是0x0000000A,IRQL_NOT_LESS_OR_EQUAL。这个错误通常指向驱动程序或内存问题,但也可能是硬盘坏道导致系统文件读取错误。
他开始排查。
换内存条——蓝屏。
换显卡——蓝屏。
换电源——蓝屏。
系统重装——还是蓝屏。
那就剩下硬盘和主板。
他把检测卡插上,深度扫描硬盘。扫描到第327MB的位置,咔一下,红色标记跳出来。再往后扫,又一个坏道,位置在第528MB——恰好是Windows系统文件的存放区。
换了一块备用硬盘,重装系统。跑稳定性测试,半小时,没问题。
机器修好了。
但在检测过程中,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主板。
这块主板看起来是新的,序列号标签贴在打印口旁边。但标签的边缘有轻微翘起——不是磨损造成的翘,是贴的时候没压紧的那种翘。翘起的位置下面,隐约能看到一层残留的胶痕——像之前贴过的标签被撕掉了。
翻新货?拼装货?
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,没当场说。
把机器装好,开机,系统启动完成,桌面图标一个个跳出来。他跑了一遍3DMark,画面流畅,没卡顿。
方老板从头看到尾,最后说:“行。”
陈远站起来:“硬盘坏了,有两个坏道,刚好在系统文件存放区。恒达给你的那批货——如果有同一批次的硬盘,建议都扫一遍。”
方老板的眼神变了。
眼神的变化很细微——不是瞳孔放大那种明显的反应,而是某种专注度的提高。他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上。
“你确定?”
“4台有坏道。那批货可能整体有问题。”
方老板沉默了。
沉默了挺久。
然后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——用力按了两下,烟头瘪了。
“这个事情你先别往外说。”
陈远点头。
方老板拿起座机话筒,拨了个号码。按键声响了七下,然后是等待音。
“老周,有个事。你上次说省城那家……”
方老板压低声音。陈远拎起自己的包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对面楼顶上的广告牌亮了——是那种老式的霓虹灯,红颜色的字,一闪一闪的。远处的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声清脆短促。
陈远站在走廊里,听见办公室里传来方老板模糊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对,同一批次的,你帮我查一下……”
然后声音又压下去了。
他没有继续听。
下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,是那种节能灯管,要闪两下才亮稳。一楼五金店的铁门已经拉下一半,老板在里面收拾东西,工具盒碰着铁架子,叮叮当当。
走到街上,晚风吹过来。有点凉。天上的星星不多,能看到几颗,西边有颗比较亮。
他骑上车。
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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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半。
陈远刚给谢勇讲完CPU和内存的基础知识。谢勇坐在小桌边,面前摊着他新买的本子——那种小卖部里卖五毛钱一本的横格本,封面上印着“工作笔记”四个字。他今晚在本子上记了七页。CPU是中央处理器,电脑的大脑,常见的有奔腾II和赛扬。内存是暂时存放数据的地方,关机就没了,SD内存常见64MB和128MB。硬盘是永久存放数据的地方,6.4G就是可以存六千万个汉字。
字很大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条都写清楚了。
“明天还来不?”谢勇把本子合上,塞进裤兜里。
“来。明天讲主板和显卡。”
“行。”谢勇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关节咔嚓响了一声,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推着车出了院门,车后座的尾灯是一颗红色的小塑料片,被路灯一照,微微反光。车子转过巷口,看不到了。
陈远准备回到房间。
座机响了。
晚上九点半的电话很少见。他接起来。
方老板的声音,比平时低,带着急。
“陈远,你今天说的高考查分那个事,能不能提前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老周——我一个朋友,县招生办的——说今年电话查分系统可能不覆盖咱们县。要往市里打,是168声讯台,话费贵不说,到时候线路挤,半天打不进去。”
陈远握住话筒,没打断。
“老周说,周边几个县都有培训班在做查分代办。一人收五块,机器查,几秒出成绩。咱们县今年没人搞这个。要是咱们不抢——这个事就给别人做了。”
窗外起了风。
葡萄藤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。比平时响得快,风大了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
“能做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稳到话筒里没有半点儿回音的颤。
“但需要你配合三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我需要一台能稳定拨号上网的机器。查分当天,这台机器不干别的,专门查分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二,在培训班门口贴通知,写清楚——高考查分服务,放榜那天开始。需要提前登记也可以,但不收定金。你定收费?五元能收吗?”
“五元能收。家长不会在乎五块钱。”
“第三,我是做服务的人。你得让我有提前测试系统的机会。查分前一周,咱们模拟跑一次全流程:从拨号上网、登录省招办网站、输入准考证号、获取成绩信息,到现场怎么排队、怎么登记。流程走通了,当天才不会乱。”
话筒那边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方老板说了三个字:“明天来。”
他的语气和早上不一样了。早上那句“行”是“我记住了”。晚上这句“明天来”是“你说,我就做”。
“机器我给你。通知今晚就写,明天贴出去。你说的测试——查分前一周,你定个时间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陈远站在原地,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嘟响。他把话筒放回座机,手指碰到座机壳子上的一层灰。
心跳声很响。不是紧张的跳——是某种东西从身体深处被翻上来,滚烫的,往上顶。
他走回了房间。
笔记本打开。零号的界面亮起来,白色光标在黑底屏幕上跳动。
输入:「高考查分提前。需求:快速查询系统+线下排队管理+防拥堵方案。」
零号逐行回复。
风扇嗡嗡转。
窗外风大了。葡萄藤的叶子沙沙响,中间夹着远处某扇窗户被风吹动的轻微撞击声。天上有云,遮住了那颗比较亮的星星。
1999年6月28日。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
距离“半个月”,还有十七天。
但第一次实战检验——
提前到了明天。
(第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