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CStation Ca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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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堂课

一、

凌晨五点四十分,天刚蒙蒙亮。

陈远坐在床边,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窗外是那片葡萄藤,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,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。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凉意,混着院子里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。

零号给出的分析很冷。

屏幕上的字逐行亮着:

「方老板的信任前提:你能在不激化冲突的前提下证明技术价值。若你今天不去,罗文斌会把这解读为退缩信号,下次施压会加倍。若你去,必须在课堂上用技术建立权威,让方老板看见‘这个人值得扛压’。」

「建议:去。但不要正面提罗文斌。」

「配件供应问题留到课后私下谈。课堂上的战场在讲台和学员的反应——让教学效果本身成为你的护城河。」

陈远合上电脑。

他拿起座机话筒,拨了方老板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起来。方老板带着刚醒的沙哑声音:

“这么早?”

“方老板,我想好了。”陈远说,声音比昨天稳,“今天下午的课我上。配件的事,我不在现场提。但课上完,你需要我帮你看新机器的配置和报价,我随叫随到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方老板说了一个字:

“行。”

陈远放下话筒的时候,窗外有鸟叫。

不是麻雀——是燕子。在老街屋檐下叫,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在商量今天往哪儿飞。两只燕子掠过葡萄藤,一只落在院墙的檐角,另一只绕着飞了半圈才落下。它们挨在一起,翅膀偶尔抖一下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站起来,推开纱门,走到院子里。天已经亮了大半,东边是淡青色的,云很薄。父亲陈建国在厨房门口刷牙,满嘴白沫,看见他出来含糊地说了句“起这么早”。母亲李淑兰蹲在水池边洗青菜,水龙头开得很小,水流像一根银线。

“早上吃面。”她没抬头,“昨晚剩的西红柿,打卤。”

陈远嗯了一声。

他站在院子里看那两只燕子。它们又飞走了,往老街东边去了。

早饭桌上很安静。陈建国吃完面就出门了,说是粮站今天盘点。李淑兰在厨房收拾,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当当的响声。陈远把碗端进厨房的时候,她背对着他问了一句:

“下午去上课?”

“嗯。一点半到。”

李淑兰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。她转过身,在围裙上擦着手,看了陈远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短,但里面有东西——不是反对,是那种母亲特有的等待,等他多说几句。

陈远没说。

二、

他回到房间,把昨晚的备课本又翻了一遍。那本旧作业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昨晚写到凌晨两点多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裤子口袋。

时间还早。

他坐在床边,又把笔记本打开。屏幕上,零号的状态条在左下角安静地闪。他敲了一行字:

「如果课堂上有人挑刺,最可能的攻击角度是什么?」

零号几乎是瞬间回复:

「根据1999年县城培训班的常见冲突模式,攻击角度三类:①你讲得太浅——‘这些基础操作谁不会,浪费学费’;②你操作不规范——‘正规培训班都是先教指法再教操作,你这样学生以后改不回来’;③你资历不够——‘省城回来的老师都是有认证的,你什么证都没有’。第三类最可能由罗文斌派的人发起,因为这是不可证伪的身份攻击。建议:不接第三类正面争论。如果遭遇①或②,用技术纵深反制——让对方在你设定的技术细节上暴露无知。」

陈远看着这行字。

他想起罗文斌电话里那句“你在攒名、攒客户、攒人情”。那句话真正刺人的地方不是“免费”,是“攒”——把陈远的帮忙说成一种投资,把善意解释成算计。

现在他要把账算在课堂上。

不是吵架。是让效果说话。

他关了电脑,去厨房灌了一瓶凉白开。经过镜子的时候,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。镜子里那张脸很年轻,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硬。但眼神和前世三十五岁那年有点像——那种“知道今天不好过,但必须过”的眼神。

他把水瓶放进书包,推门出去了。

院子里,那两只燕子又回来了。它们站在檐角,歪着头看他推自行车。

老街的石板路上有洒水车经过的痕迹,湿漉漉地反着光。空气里开始有了夏天的燥热,但还没到中午,还算凉快。陈远骑着自行车往新华路去,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咣当一声。

他想起前世第一次上讲台。

那是2012年,公司让他给新人做技术培训。他准备了三天,上台讲了二十分钟就被一个老员工打断:“你讲的这些,手册上都有。说点手册上没有的。”那天他没接住。不是技术不行,是没想清楚培训不是讲给懂的人听的,是讲给不懂的人听的。

后来他花了好几年才学会一件事:好的老师不是在黑板上写答案,是让学生觉得“这个老师懂我怕什么”。

现在他要做的是这个。

自行车拐进新华路的时候,他远远看见那栋四层小楼。一楼五金店门口还堆着货,卷帘门半开着。二楼窗户开着半扇,能看见日光灯管的白光。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,树叶沙沙响。

他锁好车,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上楼。

三、

时间来到了下午一点半。

陈远提前半小时到了新世纪培训班。

一楼五金店的老板在门口整理货架,把一箱膨胀螺丝往门边搬。他看见陈远上楼时点了下头,像是记住了这张脸。陈远也点了下头,回了一句“老板忙着”。

楼梯窄而旧。

木头扶手被无数人的手磨出了包浆,中间一段的漆全磨没了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。踩上去有木头被压弯的吱嘎声,每一级的声音都不一样,有的闷,有的脆。墙上贴着招生广告,红纸黑字,“包教包会推荐工作”几个字被雨水洇得有点模糊,纸张边缘卷了起来,露出下面更旧的广告——那是去年秋天的计算机初级班招生,同样的话,同样的字体。广告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上三楼找王老师”,又被划掉了,改成“二楼上课”。

二楼教室里,方老板不在。

前台的林巧正对着一个小本子清点今天上课要用的软盘。

那些软盘装在塑料盒里,她一张一张拿出来看标签——Windows 98启动盘、五笔练习盘、UCDOS汉字系统、几张满是划痕的旧DOS盘。有的盘面写满了字又被划掉重新写,软盘护套的颜色都不一样,有黑的、蓝的、灰的,还有一张是浅绿色的——那是去年流行过一阵的彩色软盘,现在已经不好买了。

她抬眼看见陈远进来,放下本子。

然后她从台历下面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便签纸,递过来。动作很快。目光扫了一眼窗外,压低声音:

“恒达的小周上午来过了。”

陈远接过便签。林巧继续说:

“说你们这批新配件的单子还没入账。如果下午有人上课拉走学员,配件价格要再谈。还问了今天会来哪些学员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我写了几个名字。最后那个打了勾的——”

她指尖在便签上点了点。

“可能不是来学电脑的。”

陈远展开便签。

铅笔写的字很小,但很清楚。不是会计那种漂亮的字,是那种长期做记录练出来的实用字体——每个字都压得很低,笔画省了不少,但都能认得:

「张建国,35岁,粮站职工,零基础。」

「刘芳,28岁,供销社文员,想学打字换工作。」

「王秀兰,42岁,家庭妇女,儿子在外地,想学电脑写信。」

「马小军,19岁,待业,恒达新招的装机学徒。——上周四罗文斌亲自带他来报的名。」

便签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小到几乎要凑近了看:

「马小军不是来学电脑的。」

陈远把便签折好,放进口袋。

他看了林巧一眼。

她已经在继续清点软盘了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翻软盘的指尖有点发白——食指使劲按着软盘标签,像在压住什么。她翻到那张浅绿色的软盘时,停了一下,似乎在辨认上面的字。然后她把软盘放进软驱测试的机器里,屏幕亮了一下,读盘灯闪了三次。正常。她退出来,在本子上打了个勾。

“方老板呢?”陈远问。

“楼下五金店谈事情,开课前上来。”

陈远点点头。

他走进教室。

教室不算大,大概能坐三十个人。旧电脑排成三排,每排六台,显示器是十五寸的CRT,灰白色外壳,屏幕上有擦过的痕迹,但四个角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灰印。主机箱上的灰擦过了,但显示器背面还积着去年的老灰——那种细腻的、和时间混在一起的灰,不是一天两天的。键盘是旧的,空格键磨得发亮,A、S、D三个键上的字母已经快磨没了,能看出不知道多少只手在上面敲过。

后排靠墙角堆着新到的机器和显示器。

包装箱上的封条还没拆,印着省城代理商的蓝章——“兴达电子,专供品牌机配件”。箱体侧面贴着配置单:奔腾II 350、64MB内存、6.4G硬盘、丽台AGP显卡。六台机器,整整齐齐码着,像没开箱的弹药。

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,三档,不快不慢。翻起的风把桌上几张旧报纸吹得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日光灯管亮着,有一支在微微闪烁,发出很轻的“滋——滋——”声。

陈远选在讲台靠窗的位置。

他把窗户推开半扇。

后窗外是窄巷。巷子很窄,将将容两个人侧身过。对面楼的墙根长着青苔,墨绿色的,湿漉漉地贴在砖缝上,往上爬了半米高。青苔上面是旧红砖,砖缝里塞着干了的苔藓,颜色从绿变成褐。巷子里很静,能听到远处街面上自行车铃铛的声音,忽远忽近。

他把凉白开放在讲台上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
水是温的。

窗户开着,巷子里的风吹进来,带着旧砖墙和湿青苔的气味。他站在讲台边,看着那几排空电脑和空椅子。

再过二十分钟,这里会坐满人。

四、

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备课提纲。档案袋、敲门、握门把手——他选的生活比喻都是小县城普通人每天接触的东西。不是给技术人讲的课,是给那些被电脑吓住的人讲的。

然后他听见楼梯响起脚步声。

第一个学员来了。

下午一点五十分。学员陆续进门。

最先到的是张建国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,胸口印着“县粮站”三个红字,字已经洗得有点模糊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看教室里面,然后选了中间那排的第三个位置坐下。坐下去之后没碰电脑,手放在膝盖上,像怕碰坏什么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叠好的信纸,摊在桌上,用笔把信纸的折痕压平。

然后是刘芳和王秀兰。

刘芳穿着供销社的蓝色制服,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她坐在张建国旁边,小声问了句“这电脑能打字吧”,张建国摇摇头,意思是他也不知道。王秀兰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一个馒头。她坐在刘芳旁边,把布袋挂在椅背上。坐下来之后,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,又往后挪了一下,最后往前挪了第三次——像要找离电脑最合适的距离,不能太近,也不能太远。

他们三个都缩在中间那排,尽量离电脑远一点。

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转。

马小军是第四个进来的。

他推门进教室的时候,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。坐下之后把椅子往后仰,跷起二郎腿,左手搭在显示器壳子上,右手转笔。那支圆珠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,啪嗒啪嗒响。他没带笔记本,桌上只搁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——一次性的那种,透明的壳子,能看到里面还剩半管气。

他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在陈远身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
又进来三个学员,选了前两排的位置。其中一个是穿着中学校服的男生,大概十五六岁,背着书包,坐下来就把书包装进了桌肚里,然后双手放在键盘上,看手指的位置——中指放在F键上,食指放在J键上,标准的指法起手式。陈远注意到这个细节,在心里记了一下。

最后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

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。那副眼镜是金属框的,镜片不厚,但左边镜腿用白胶布缠着。他穿了件洗得领口有点毛边的格子衬衫,手里攥着一本旧电脑杂志。他看看教室,然后选了靠窗那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——离马小军隔了两个座位。坐下之后,他把杂志翻开,又合上,再翻开。不知道看哪儿。看见陈远在看他,他就低下头,下意识推了推眼镜,把杂志翻到了中间某一页。

方老板最后进来。

他和平时一样瘦高瘦高的,肩膀微微往前倾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他站在讲台旁边,手里没拿东西,目光扫了一圈教室,在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下——好像认识,又好像不认识。

他开口说话了。

声音不高,但教室里的人都听到了。不是那种大声宣布式的介绍,更像是在跟每个人单独说:

“各位学员,这位是陈老师,以后咱们培训班的实践课由他带。大家欢迎。”

教室里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张建国拍得很用力,巴掌一开一合,啪啪响。刘芳跟着拍了两下。王秀兰手抬起来,又放下去,像不太确定这种场合该不该鼓掌。那个中学生模样的男生拍了两下就停了。

马小军没拍。

他在转笔。圆珠笔在指间翻了一圈,又翻了一圈。

方老板把位置让给陈远的时候,走过他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

“按你的节奏来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但教室里的人都听到了。

马小军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方老板在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找了个椅子坐下。他没拿笔记本,只是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看着讲台。

陈远站在讲台边。

他看了一眼方老板。然后看了一眼全班。

七个学员。年纪最小的十五六岁,最大的四十出头。有工人、有文员、有家庭妇女、有待业青年、有学生。其中一个是来挑刺的。

他把粉笔放在黑板边,然后走下讲台。

走到第一排课桌前。

陈远弯下腰。

他对那个手指搁在键盘上不敢动的女学员说:“先不碰电脑。咱们先聊一件事——”

刘芳抬起头,眼睛里有那种等着被考住的紧张。

陈远问:“你有没有找过档案袋?”

刘芳愣了下:“找过。”

“档案袋里装什么?”

“文件。”

“装进去之后呢?想找的时候——”

“抽出来就行。”刘芳这次回答得很快。

陈远点点头。他直起身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画了一个方框。粉笔是新拆的,写的时候有点打滑,第一笔歪了,他补了一笔。方框里面,他歪歪扭扭写上“文件夹”三个字。

他没练过粉笔字。一笔一划都用力很重,三个字写得大大的,占满了整个方框。写完最后一个“夹”字,粉笔断了一截,掉在地上,啪嗒一声。

他弯腰捡起来,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搁在黑板槽里。

然后回头对全班说:

“电脑里的文件夹就是档案袋。你写的东西放进去,不乱,不丢,想找的时候一抽就出来。”

他顿了一下,让这句话落进教室里。

风扇嗡嗡响。张建国在信纸上低头写字。

“今天我们不背字根,不记命令。”陈远说,“我们先学会把东西放进档案袋里。分三步:第一步,把档案袋打开。第二步,把文件放进去。第三步,找到档案袋,把文件拿出来。”

他走到讲台的电脑前。

不是站着操作——他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,让全班都能看清屏幕。然后他弯下腰,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停顿三到五秒。

“现在看鼠标。”

他把鼠标挪到桌面空白处。

“点右键。不是左键。”

屏幕上弹出右键菜单。

“选‘新建文件夹’。”

文件夹出现在桌面上,图标是一个黄色的文件夹。他指着图标说:“这就是一个新档案袋。空的。还没放东西。现在给它起个名字——”

他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:“练习”。

“拖文件。这是第二步。把你写的东西放进档案袋。”

他点开“我的文档”,找到一个文本文档,按住鼠标左键,拖进“练习”文件夹。拖的过程不快,让所有人都看清鼠标怎么动,文件图标怎么跟着鼠标跑。

“第三步:找到档案袋,把文件拿出来。”

他双击“练习”文件夹。窗口展开,刚才拖进去的那个文本文档在里面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全班都在看。

张建国低下头,在信纸上写:点右键,不是左键。建新文件夹,起名字。拖进去。双击打开。

他写得很认真。每个字都压得很用力,信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。写完“打开”两个字,他抬头看看屏幕,又低头补了一个括号:(点右键不是点左键,记住)。

王秀兰一直在盯着屏幕看。她没记笔记,手掌放在鼠标上。陈远说“不背字根,不记命令”的时候,她的呼吸明显轻了一点。不是那种刻意的深呼吸,是那种——“原来不是要背书”——的肩膀放松。

陈远开始让学员自己操作。

“现在大家试着建一个文件夹。叫什么名字都行。”

张建国最先操作。他右手握住鼠标,左手放在键盘上——放错了,食指按在空格键上,不知道往下该按哪儿。他迟疑了一下,挪动鼠标,光标从屏幕左边飘到右边,又从右边飘回来。他按了右键——不对,按成左键了。光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什么都没弹出来。他愣了愣,低头看看鼠标,看看屏幕。

“左键和右键怎么分?”他抬起头问,声音有点闷。

“鼠标上两个按键。食指下面的是左键,中指下面的是右键。”

张建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他把手从鼠标上拿起来,重新放上去,食指在左键上,中指在右键上。然后他按了右键。

菜单弹出来了。

他眉头松了一下。

旁边的刘芳建文件夹建得很顺利。她的手指很轻,右键点出来菜单,“新建文件夹”五个字好像自己跳进她眼里。她迅速点了下去,文件夹图标出现在桌面上。她给文件夹起名叫“供销社文件”,一个字一个字敲的,用的是拼音输入法,拼“gong”的时候打了三遍才打对声调。

王秀兰却遇到了麻烦。

她握鼠标太紧。整个手掌罩在鼠标上,手指死死抓着鼠标两侧,像怕它跑掉。光标在屏幕上乱飘,她越紧张手越紧,手越紧光标越飘,光标飘到屏幕边缘,她小声说:“跑了跑了。”

刘芳在旁边忍不住笑出来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——“原来你也这样”——的释然。她小声说:“我一开始也这样。”

教室里的紧绷感忽然松了一下。

陈远没笑。

他走到王秀兰旁边,蹲下来,视线和她平齐。他把她手背轻轻抬了一下:

“握的时候像握门把手。不用捏碎。你儿子给你写信,折好的信纸你也不会攥着不放,对吧?”

王秀兰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把手松了。

第三次,她终于把光标移到文件上,按住左键,慢慢拖进文件夹。文件图标跟着鼠标,一抖一抖地进了文件夹。她松开左键。

文件进去了。

王秀兰看着屏幕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后排传来啪啪的响声。

马小军把打火机按得啪啪响。

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刺耳——不是一直响,是隔几秒响一次,像在打拍子。他把打火机拿在左手,拇指压住点火轮,按下去,松开,按下去,松开。每一下都刚好卡在有人操作成功的瞬间——张建国点出右键菜单,“啪”;王秀兰把文件拖进文件夹,“啪”;刘芳打出“供销社文件”最后一个字,“啪”。

陈远没回头。

他继续在讲台上操作,给张建国演示怎么把文件从一个文件夹拖到另一个文件夹。

但他在心里把那节奏记下了。

五、

讲到鼠标双击时,问题来了。

刘芳双击想打开“供销社文件”文件夹,但连续三次都点成了两次单击——第一次单击选中了文件夹,第二次单击变成了重命名。光标在文件夹名字那里一闪一闪,“供销社文件”五个字被框在一个蓝色方框里,等着她改名字。

她第四次试。哒——哒。又重命名了。

第五次。还是重命名。

她脸涨得有点红。不是生气,是那种连续失败之后的窘迫。她把鼠标放下,搓了搓手,低声说:“我手笨。”

后排传来一声鼻息。

马小军嗓门不大,但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了:

“双击都练不会,不如回供销社打算盘。”

这话一出来,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一下。

刘芳把鼠标放下,没说话。她的手从鼠标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动作不大,但很明确——不是不想学了,是被那句话打中了脸上某种东西。

张建国手里握着笔,回头看了马小军一眼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下巴上的肌肉动了动。然后他看见了马小军跷着的二郎腿和搭在显示器上的手——那只手很随意,五个手指垂着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,不像是装机学徒的手,倒像是从来没被机箱划过的。

张建国把头转回去了。

他没出声。

陈远转过身。

他没看马小军。他走到讲台中央,面对全班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:

“刚才有人说双击很简单。”

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“我换个问题。”陈远说,“你们谁知道——双击的时间间隔是多少毫秒?”

没人回答。

张建国在信纸上写了个“毫?”,没写完,笔停在那里。

“Windows默认的双击间隔是500毫秒。出厂设置。”陈远说得不快,“超过这个时间,系统判定你是两次单击。这是微软的系统设计——不是人适应电脑,是电脑适应人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但如果电脑里的设置被人乱改过,比如调到300毫秒,双击就特别难触发。不是你的手有问题,是环境被人调过。”

他走到控制面板。

这个操作比之前快一点,但每一步仍然让全班看清楚。开始菜单——设置——控制面板——鼠标属性。鼠标属性的对话框弹出来,陈远把窗口拖到屏幕中间放大。然后他指着“双击速度”那个滑块:“这个滑块控制双击时间窗口。越往右,时间越短,越难触发。”

他把滑块拖到最右边。

“现在双击时间窗口大约200毫秒。非常短。大部分第一次用的人都会失败。”

他直起身,看向后排。

“马小军。”

马小军的打火机停了。

“你来试试这个设置下双击。”

马小军把烟和打火机往桌上一搁。

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,那种“这有什么难的”的快。走到讲台电脑前,弯腰,食指在鼠标左键上连点——

哒哒。

不是双击。是两次单击。

他咬了下牙,又试了一组,速度更快。哒哒哒——三连击,全被系统判定为两次单击加一次右键。右键菜单弹出来一次,又弹出来一次。他下意识按了ESC关掉菜单,再试。这次他放慢了速度。太慢了——超过200毫秒,系统判定为两次独立单击。

他试了七八组,成功率没超过一半。

额头上有细汗。

陈远没说什么。

他把滑块拖回中间。“现在再试。”

马小军双击。成功。

陈远这时候才看了马小军一眼。

“有些东西不是手笨,是环境被人调过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修过机子的人都知道,明面上的毛病,根子经常在别处。”

马小军从他面前走回座位的时候步子很重。

他没反驳。

拿起打火机按了两下,又放下。那个打火机的点火轮被按得卡了一下,没点着。他把它搁在键盘旁边。课桌上的烟盒被他推到显示器后面去了——推到贴着“恒达科技”标签的位置后面,看不见了。

刘芳重新试双击。

这次她放慢了节奏。哒——哒。中间留了一口气。

文件夹打开了。

她看着屏幕,没说话。然后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,又在膝盖上放了一下,才重新握上去。这次握得比之前松。

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翻开手里那本旧电脑杂志。

他在第32页停住。

那页上有一张AGP显卡的结构图,插槽的金手指触点用红箭头标了出来,旁边有小字注释——“接触力标准:每脚15毫牛顿”。他抬头看看陈远,又低下头,用指甲在页脚轻轻划了一道印子。那道印子留在“15mN”几个字旁边,浅浅的,但很清楚。

马小军没注意到他。

但陈远注意到了。

六、

自由练习时间开始十五分钟后,意外来了。

马小军突然举手。

手举得不高,手臂半弯着,手掌只到耳朵的位置。声音放得很随意:

“陈老师,我关机想重启,现在电脑黑屏,电源灯亮,显示器不亮。是不是这台机器有毛病?”

他音量不大,但全班都听见了。

刘芳转过头看。张建国放下笔。王秀兰把鼠标挪到一边,侧过身往后排看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那台机器上——最后一排靠过道,马小军那台。显示器是黑的,屏幕上映出日光灯管的影子。机箱电源指示灯亮着,绿色的,风扇在转,有轻微的嗡嗡声。但屏幕没有任何信号。

陈远走过去。

他弯腰看了一眼机箱背后。

VGA线插着。电源线插着。键盘和鼠标的PS/2接口都插在正确的位置上。机箱后面板没有明显松动。表面看没有问题。

他蹲下来。

手按住机箱顶板,轻轻晃了晃。没有异响。但他注意到了机箱侧板——左边侧板上沿的两颗紧固螺丝,十字槽有轻微打滑痕迹。那种痕迹不是螺丝刀一次拧紧造成的,是反复拧过,金属槽口的边缘被磨得有点圆了。

新机箱不应该有这种痕迹。

他闻到极淡的绝缘漆发热的酸味。新机箱用一段时间才会有的那种味道。不是烧焦味,是那种电路板上绝缘漆被热量慢慢烤出来的酸腥味。这台机器不是新机。至少通电用过一段时间。

“这台机器的毛病,是显卡接触不良。”陈远判断。
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
因为显示器没有信号,电源指示灯和风扇正常,这是典型的显卡插槽弹片与金手指接触不充分。POST过程检测不到显卡,系统停机。这不是大毛病,需要开箱重新插拔显卡,擦金手指,重新固定。

但这一刻他想到的不是技术动作。

他想到的是林巧便签上的那句话——“马小军不是来学电脑的”。方老板昨晚电话里那句话:“如果你明天下午在场,恒达那边的人就不来送货。”还有零号今天的分析:“让他开箱修机器,他会说你碰过。不让开箱,他会说没本事。”

如果他当着学员的面拆开这台机器,修好了——马小军可以说他之前动过手脚。如果没修好——那就是陈远没本事。如果拆开检查发现显卡确实被人拔松了——那就是一个现成的问题:谁干的?为什么一个学员的机器,显卡会被拔松?

马小军要的不是电脑修好。

他要的是一个“陈老师把电脑弄坏了”或者“陈老师修不好”的场景。

陈远蹲在机箱旁边。

教室里很静。风扇嗡嗡转。张建国手里的笔停在信纸上。王秀兰握着鼠标一动不动。后排那个中学生模样的男生在往这边看,嘴巴微微张着。

他在脑子里对零号说了一句话:

「赌他知道,还是赌他不敢说。」

然后他站起来。

他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推了推眼镜。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,但音量不低:

“沈……沈军。”

“沈军。”陈远说,“你刚才翻那本杂志,翻到32页停下来。那页讲的是什么?”

沈军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AGP显卡的接口标准。讲金手指接触不良怎么检测……信号灯顺序、蜂鸣器报错。”他说到后面声音稳了一点,像背书一样,“如果显卡接触不良,POST检测不到显卡,系统会停在一个黑屏状态——电源灯亮,风扇转,屏幕无信号。”

“你上台来。”

沈军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嘎。他走过来的时候,两只手抱着那本杂志,手指紧紧压在杂志边缘,指节有点发白。

陈远说:“帮我一个忙。看着我检查,不需要你动手。你帮全班同学解说他们不知道的事情——比如,什么是金手指,什么是接触不良。”

马小军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七、

陈远蹲下身。

左手按住机箱顶板,右手旋下侧板螺丝。

他的动作不快。

每个步骤都侧过身,让沈军和全班能看到他在做什么。嘴里念一句,做一步。

“第一件事:断开电源。”

他把电源线从机箱后面拔下来。电源插头离手的时候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

“任何拆机箱之前,先断电。你们以后自己在家清理机器,也要记住这个。”

然后把机箱侧板往后一推,拿下来。

机箱内部露出来。主板、内存条、CPU风扇、显卡——丽台的AGP显卡,插在棕色插槽里。主板是技嘉的GA-6BXE,一颗奔腾II处理器,风扇上有点灰。整机走线还算整齐,但显卡那块有异常——显卡尾端的固定螺丝没完全拧紧,螺丝孔有拧过的痕迹。不是出厂就松,是后来被拧过,又没拧到位。

陈远指着显卡说:“现在看到的这块板子是显卡。它负责把电脑的信号送到显示器。”

他食指移下来。

“下面这排金色的触点叫金手指。金色是因为镀了一层金。镀金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防氧化,保证接触稳定。金手指插在主板上的这个槽里——这个槽叫AGP插槽。插槽里面有弹片,弹片卡住金手指,信号才能通。”

他看了沈军一眼。

“你刚才说的接触力——多少毫牛顿?”

“15毫牛顿。”沈军推了推眼镜,“每个触点。AGP插槽的标准接触力是每脚15毫牛顿。手册上写的。振动、温差、插拔次数多了,弹片弹力会衰减。如果低于——”

“低于标准值,触点贴不紧。”陈远接过来,“就像你家插座松了,插头插上去,灯闪一下就灭。不是灯坏了,是接触不行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显卡尾端,轻轻晃了晃。显卡在插槽里有微小位移——不到半毫米,但够明显了。金手指的末端,有一两根触点的颜色不是亮金色,是发暗的,上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。

“看到没有。插不到位。弹片没卡紧。”

他把显卡拔出来。

拔卡动作很稳。左手按住主板,右手捏住显卡两端,均匀用力,平平地拔出来。然后他把显卡翻过来,金手指朝上。

“这根金手指上有一层氧化膜。不是脏,是镀金层薄了之后,暴露在空气里形成的。氧化膜不导电,信号传不过去。”

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——那是早上出门前顺手塞的,本来是准备擦自己的眼镜用的,但他现在不戴眼镜。把布在手指上裹了一圈,用指腹轻轻擦了擦金手指上的浮灰和氧化层。

擦的动作很轻,来回三遍。

然后他把显卡重新插回去。

对准插槽,均匀用力按下去。尾端卡扣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一声。再把固定螺丝拧紧——这次拧到底,螺丝刀在螺丝槽里咬得很实。

插上VGA线,接上电源线,按电源键。

两秒后。

屏幕亮了。

Windows 98的开机画面慢慢浮现——那个蓝天的背景,飘着Windows旗帜,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正在启动Windows 98”。进度条走了几格,跳过去了。

桌面出来了。

教室里有人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
陈远站起来。

他转过身。

马小军还坐在椅子上。左手摸着打火机,没按。那个打火机已经从他右手换到左手,机身被掌心的汗捂得有点雾。他的表情不是没面子——是更复杂的东西。嘴角没动,但眼角往下沉了沉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看屏幕一眼,又看陈远一眼,然后目光落在那颗螺丝上。

陈远在那个表情上停了一秒。

然后他把刚才旋下的两颗螺丝——那颗松的,那颗紧的——一起放进马小军手心。

说了一句:

“以后开机箱不要只旋这一粒螺丝。侧板松了,显卡早晚会再松。恒达教装机,不会没教这个。”

语气很平。

但马小军接过螺丝的时候手指僵了一下。

他把螺丝放进裤兜里,没说话。打火机搁在键盘旁边,不按了。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拿出来时,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蹭掉掌心的汗。

教室里风扇嗡嗡地转。

窗外的燕子在窄巷里叫了两声。很远的街面上有个收废品的喇叭声断断续续地过去——“收废铜烂铁——旧书旧报——”,声音拖得很长,被巷子的墙壁反弹成嗡嗡的余音。

方老板在后排没动。

他的手还交叉放在膝盖上。但他的目光停在马小军脸上,停了大概三秒。然后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教室后面堆放新机器的地方,拿起一张配置单看起来。看起来是在看配置单,但他的手没翻页。

陈远走回讲台。

他拧开凉白开的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完全凉透了。

他说:“刚才那个问题,不是个别现象。旧机器显卡接触不良很常见。你们以后遇到显示器不亮,先别急着说电脑坏了——先检查这几个地方:电源线插没插紧,VGA线有没有松动,机箱里的卡有没有移位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最重要的一条——”

他看向全班。

“任何拆机之前,先断电。”

张建国在信纸上写了四个字:先断电。三个字,他描了两遍,越描越粗。

八、

五点半下课。

学员走得差不多了。王秀兰走时对陈远说“下回来还找你教”,然后拎着她那个布袋子走了。布袋子里那个馒头还没吃,水瓶已经喝空了。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声不快,一阶一阶踩得很实。走到二楼拐角时,她回头看了一下教室门,然后继续往下走了。

张建国把信纸撕下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那张信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——左键、右键、双击(留一口气)、建文件夹、拖文件、保存(就是放抽屉里)、先断电。每个操作要点后面都画了个括号,括号里是他自己的话:(右键不是左键,点之前想一下)、(双击不要太快,哒——哒)。他把纸折成四折,塞进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,用手在外面按了按。然后握住陈远的手用力摇了摇——他的手掌很厚,中指上写字的茧子硌在陈远手背上,硬硬的,像一小块磨石。

他什么话都没说,就走了。

那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最后来问了一个问题:“陈老师,指法是不是一定要按照标准来?我打游戏习惯了,左手放在WASD上,改不过来。”

陈远问:“你打什么游戏?”

“红警95。周末去同学家玩。”

“那你已经会盲打键盘了,只是键位不同。下周我帮你看一下指法,不用全改——保留你的肌肉记忆,补上打字需要的键位。”

中学生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但你要带一张软盘来,我拷一个指法练习程序给你。”

“行。谢谢陈老师。”

他背着书包跑下楼,脚步声轻而快。书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,跑的时候咣当咣当响。

马小军最后一个走。

他把烟盒和打火机扫进口袋,起身经过讲台时脚步慢了一下。嘴巴张了一半,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,然后又咽回去了。那个动作很短,但很清楚——嘴唇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了一次,然后合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方,继续走。

下楼梯的时候步子很重。

旧木楼梯发出一串闷闷的吱嘎声。不是那种一个人踩出来的,是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最吃力的位置,木头被压弯下去的哀鸣。走到一楼,五金店老板正在收门口的塑料水管,看见他出来,点了下头。马小军没回,径直往街对面走去。

方老板站在讲台边。

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陈远两个人。

日光灯管有一支在闪,亮一下暗一下,发出轻微的“滋——滋——”声。那支灯管旧了,两端已经有点发黑,每次闪的时候,镇流器都要嗡嗡响一阵。

方老板没说话。

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出半包揉皱的烟。烟盒已经被压得变了形,里面的烟有几根弯了。他抽出一根,在烟盒上磕了两下,没点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又拿下来,捏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
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。

“你今天给马小军修的不是一台死机的电脑。”

陈远没接话。

方老板把香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
“你这堂课上完,罗文斌不会再派人坐后排了。下次他会换别的招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我也要说——你选了留在场子里,就不要再想‘两边不得罪’。你已经得罪了。”

陈远看着那支闪烁的日光灯。

亮。暗。亮。暗。每一次闪烁的间隔都一模一样,像心跳。

然后说:“我选的不是不得罪。是‘先上课,后算账’。课不能断。”

方老板把烟搁在讲台上。

没点。那根烟横在讲台边缘,滤嘴那头悬空了一点,随时会滚下去。但它没滚。

他伸手拍了拍陈远的肩膀。

拍得很轻。手掌落下时又停了一秒,手指弯起来,轻轻按了一下。像把什么东西压在陈远肩膀上,不重,但落得实。

“走。”

他收回手。

“帮你看看这批新机器。型号、成色、报价——你昨天说帮我看。”

陈远跟着他往后排走。

走到半路,方老板头也没回,说了一句:

“下堂课你继续上。”

不是问句。是肯定句。

九、

后排堆着的六台新机器,包装箱上的省城代理蓝章很新——“兴达电子,专供品牌机配件”,日期戳是上周的。封条是上午刚拆的。

方老板打开第一台。

陈远弯腰检查。

表面看这批机器没问题。配置是奔腾II 350MHz、64MB内存、6.4G硬盘——和包装箱上的配置单对得上。主板没有维修痕迹,电容焊点干净,焊锡圆润。显卡是丽台的AGP,从静电袋里拆出来,金手指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,没有插拔划痕。内存条是Kingston的,颗粒编号清晰。

他让机器跑起来。

接上电源,VGA,键盘鼠标。Windows 98启动正常,进度条走了不到一分钟就进了桌面。设备管理器打开,没有黄色感叹号,所有硬件都正常识别。显卡驱动、声卡驱动、网卡驱动都装好了。他打开“我的电脑”,C盘、D盘都在,D盘分了三个区,容量都没问题。

风扇声音很稳。不是那种缺油轴承的干涩声,是均匀的呼呼声,带着新风扇特有的轻微电刷音。

电源出风口没有烧焦味。他把手放在出风口,风是温的。

一切正常。

他准备关机的瞬间,习惯性点开了磁盘扫描工具。

这个动作是前世搞IT支持留下的肌肉记忆。当年他在公司修电脑,每次经手新机器,都会走一遍scandisk——硬盘出厂后经过运输、搬运、上架,有时磁头会在运输振动中轻微偏移。表面没问题,一跑扫描就能看到读写速度的异常。

他口袋里总备着一张软盘。

今天这张是昨晚灌的,scandisk和HD Tune 1.0都在上面。他把软盘插进软驱。软驱的读写灯亮了,咔嗒咔嗒读了六声。

扫描开始。

进度条走得很平稳——5%、10%、15%。

在17%的位置,磁盘读写灯突然慢了一下。

不是完全停住。是磁头在反复寻道,发出一串细微的咔嗒声。不是机械损坏那种脆响,是磁头在同区域反复读写的声音——读一下,退回去,再读一下,再退回去。进度条在17%处停了两秒,然后跳过去了。

陈远的表情收了。

他点了暂停,把scandisk切换到详细模式,单独扫描16%-20%这个区域。磁头又在那几个扇区反复寻道。每次通过18.3%-18.7%这个段时,读取速度从正常的16MB/s掉到不到2MB/s,然后恢复正常。典型的硬盘出厂弱点区。

“有坏道。”

方老板的表情收了。

他走过来,站在陈远旁边,看着屏幕上scandisk的详细信息——逻辑区块地址、扇区号、读取重试次数。那些数字他看不太懂,但他看到那一排红色的重试记录,每一条都在同一个扇区附近。

“不是物理坏道。”陈远说,“是老硬盘的出厂弱点区。这个盘刚出厂时没问题,但弱点区的磁介质涂层不均匀,读写量一上来,那几个扇区就会先退化,最后变成逻辑坏道。到时候数据放上去,读不出来。”

他打开第二台。

扫描到14%,同样的问题。第三台——11%到19%,不连续分布,三个弱点区。第四台干净,第五台有两个点,第六台和第一台一样。

六台机器里,四台硬盘都有类似状况。

陈远指着屏幕上那几行红色的重试记录:

“这种盘新机上来没问题。装系统、装软件、学员上机反复读写之后,弱点区会扩散。大概三到五个月——正好过质保期——就会出现数据丢失。到时候学员存的文档突然打不开,说是电脑坏了,其实是硬盘的逻辑坏道把文件吃了。”

方老板背靠设备堆,站了很久。

他把手里那根没点过的烟又拿出来,在指间慢慢捻碎。烟纸裂开,烟丝从裂缝里掉出来,掉了一地。金黄色的烟丝落在水泥地上,撒在他脚边。

然后说道:

“这批货不签收。一台都不签。明天让送货的原样拉回去。”

陈远说:“如果你需要一个技术判断的书面记录,我可以帮你出。”

方老板低头看了看满地烟丝。

“不用书面。你把扫描结果截图存个软盘。我拿给代理商看。不是压价,是退。他不退,下次拿别家。”

他抬起眼。

风扇还在嗡嗡吹。日光灯还在闪。地上的烟丝被风扇吹得轻轻滚动。

“你今天帮的不只是我。”方老板说,“这件事不让你吃亏。以后你来上实践课,课时费按正常教师算。上课之余,你可以做完上次那件事——学员名单给你,有修机需求的自己约时间,费用你和学员商量。场地免费用。”

陈远说了一声好。

他把软盘插进软驱,拷贝扫描截图。

软驱的灯闪了六下。在教室那种安静里格外响——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。每一声都干干净净,没有多余的机械杂音。

窗外的窄巷里暮色正在漫上来。

青苔的颜色从绿变成暗绿。窄巷对面墙上的干苔藓从褐色变成灰色。白天能看清的砖缝纹理现在模糊了,只剩下一片旧红色的墙,和底下一片深绿色的苔。

陈远看巷子一眼。

心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不是胜利,是更具体的东西。

这份活不是靠AI赢的。坏道是他自己扫出来的。前世在机房做IT支持,每天跑磁盘扫描跑了一千多遍,眼睛看读写曲线看得比心电图还熟。当时觉得是低级重复劳动,重生后第一次感谢那个习惯。

代价是时间,不是未来信息。

他把软盘退出来,递给方老板。

“截图都在里面。扫描日志也存了。”

方老板接过软盘。他打开旁边的旧电脑,把软盘插进去,打开截图文件。屏幕上的scandisk界面清清楚楚——红色标记的重试扇区,读写速度曲线在坏道位置的陡降,磁盘属性里显示的型号和序列号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喃喃自语的说道:“明天送回去“

关上电脑。

十、

陈远收拾东西时,发现教室里还有人没走。

沈军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,那本旧电脑杂志摊在桌上,摊开的那页还是第32页——AGP显卡的结构图,金手指触点用红箭头标着,旁边“15mN”那个数字被指甲划过的印子还在。

他看见陈远抬头,立马站起来。动作有点急,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,发出一声短促的吱。然后他快步走过来。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在下决心。

他说话时声音有点紧,但内容很清楚:

“陈老师。今天显卡接触不良那个问题——你让全班看,其实是在防他反咬你对不对?”

陈远把软盘从软驱里退出来,放进衬衫口袋。

他看着沈军。

“那台机器不是我碰的。”沈军说,声音压低了,“但我上午来的时候,看到马小军提前到了。大概一点十五分——比上课早了三十多分钟。他一个人在教室后排呆了一阵,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那排机器旁边。我当时没多想。后来上课他举手说机器坏了,我就觉得不对。”

陈远把书包拉链拉上。

“你几点到的?”

“一点十分。”沈军说,“我想提前来看看杂志,教室安静。”

陈远点点头。

他看着沈军,问了一句和显卡无关的话:

“你杂志32页——AGP标准接触力15毫牛顿——这个数字,一般装机学徒都记不住。你从哪儿学的?”

沈军推眼镜的动作很用力,像要把镜片摁进眼眶里。左边那条白胶布缠着的眼镜腿被摁得压紧了耳朵。

“我爸是县广播站的老技术员。他教我用万用表测主板电压。那些手册他留了很多——电视机的、收音机的、电脑配件的。我没事就翻。”

他说话的速度比之前快了,像打开了一个憋了很久的话匣子。

“我明年想去省城考计算机二级,但是培训班不教这个。方老板的实践课主要是教打字、考级、基本操作,没有硬件原理这块。我想学,但找不到人教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喉结动了动,然后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:

“如果你以后需要人帮忙整理设备档案、做硬件测试、写技术记录——我不要工资。只要能跟着学。”

陈远看着他。

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。窗外暮色已经从窄巷漫上来,把教室里的光线压得暗了一层。日光灯管的闪烁在暮色里更加显眼,亮一下暗一下,镇流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
陈远撕下记事本的一角。

借着头顶的灯光,写上谢勇家新装的电话号码。六个数字,写得不快,每个数字都很清楚。然后递给沈军。

“下周我可能有活儿,需要一个不怕开箱的人。这是电话。”

沈军接过纸条的时候手腕抖动了一下。纸条边缘被他捏皱了。他赶紧用手指抚平,拇指在褶皱上来回压了两遍。然后对折,放进口袋——不是随便塞进去,是放在裤子口袋里那个有扣子的小内袋里,还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。

从他指尖的力道和看纸条的方式看,这不是一个会轻易站队的人。但他一旦信一个人,就会把纸条留很久。

“如果听到什么,也打这个号码。”陈远说。

沈军点头。

他下楼梯的时候,脚步很轻,不像马小军走的时候那么沉重。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快到底楼时,他回了一次头。

陈远站在楼梯口,对他抬了抬手。

像打了个招呼,也像确认一种默契。

沈军推了推眼镜,推开一楼的玻璃门走了。

暮色从后窗透进来。窄巷里的青苔颜色已经深成了墨绿。白天能看到的那层湿漉漉的反光,现在变成了哑光。巷子里开始有蚊子飞,嗡嗡的,时远时近。

陈远在空教室里站了一会儿。

他把讲台上的凉白开瓶子拿起来,瓶底只剩一点水了。仰头喝完。

然后关掉日光灯。

灯管灭掉的瞬间,镇流器的嗡嗡声停了,教室里一片安静。只有风扇还在转,风叶啪嗒啪嗒地慢慢减速。

他拉上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“嗒”一声亮了。

十一、

陈远走到一楼时,天已经全暗了。

新华路的路灯亮起来。老式高压钠灯放出黄色的光,照在路面上映出一个一个橙色的光圈。五金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大半,只留离地半米高的缝,里面透出一线白炽灯的黄光。门口堆着几卷没来得及搬进去的塑料水管,白色PVC管被路灯照得泛黄。

他站在门檐下,拧开水瓶,发现水已经喝完了。于是把空瓶子塞进书包侧袋里。

街对面,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电线杆旁边。

车没熄火。排气管突突地冒着淡淡的白烟,在路灯下能看见烟气在散开。尾灯的红色光在路面的坑洼里晃——那个坑洼下午洒过水,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浆,红光映在上面一晃一晃。

驾驶室里有人。

陈远能看见车窗后面有个侧脸轮廓。不是马小军。那人的脸比马小军方,下巴宽,肩膀靠在座椅靠背上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。嘴里说了一句话,把什么东西往副驾座上一丢。

然后面包车的车灯闪了一下远光。

刺眼的白光直接打过来,在陈远脚边拉了一个很短但很黑的影子。影子从他脚尖开始,往五金店卷帘门的方向延伸了不到一米,边缘被远光灯打得特别锐利。

车门没开。车窗没摇下来。

远光闪了一下就灭了。尾灯又亮起来,红光重新在路面的水坑里晃。

白色面包车沿新华路往西开了。发动机的声音不大,是那种老款松花江面包车特有的闷闷的嗡嗡声。尾灯的红光一明一灭——踩了一下刹车,拐弯,消失在新华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。那个街角有一家录像厅,霓虹灯招牌闪着粉红色的光,照着“今日放映”几个字。面包车拐过去之后,红光被霓虹灯吞掉了。

空气中留着很淡的汽油味,夹杂着夏天夜晚特有的蚊香和炒菜油烟的混合气味。街边一家小饭馆在炒菜,铁锅翻动的声音叮叮当当响,油烟从后厨的排风扇里喷出来,在路灯下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。

陈远站在五金店门口,看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
他脑子里零号的声音没响。但前世做IT支持时常说的那句话,自己浮上来了——

“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死机。总有根弹片松了。”

他辨认出那辆面包车的车牌:本县牌照,后四位是3147。车尾贴着一个褪色的“恒达科技,装机动能快”不干胶贴纸——右上角翘了边,被风吹得微微翻起。那个贴纸原本是蓝底白字,现在蓝色褪成了灰蓝,白字也脏了,但“恒达”两个字还是能看清。

他收回目光,推了自行车,蹬上去。

自行车在新华路上往东骑。链条有点松,每蹬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。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身上,影子从前面转到后面,又从后面转到前面。

回到家时,院子里没有灯。

只有厨房的灯泡亮着。那是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,光黄黄的,透过厨房窗户照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上。葡萄藤的叶子在夜色里变成一片片深绿色的影子,被厨房灯光映得边缘发亮。

他在门口锁好自行车,推开院门。门轴有点涩,发出轻微的吱嘎声。

母亲李淑兰在洗菜。水龙头的声音很响,哗哗地冲在水池里。她手里是一颗大白菜,正一片一片掰开,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叶片根部夹着的泥沙。菜叶被水冲得啪啪响。

她头也没抬:“吃过没?锅里有。”

陈远嗯了一声,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。

厨房里热烘烘的。灶台旁边的墙壁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,瓷砖的缝隙里嵌着陈年油垢。墙上的挂钟指着八点二十。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一点热气,锅盖边缘透着水珠子。

“妈。今天课上完了。方老板说下堂课继续上。”

李淑兰手里的白菜停了一下。

她没抬头。把一片黄叶子摘下来,丢进垃圾桶。那片叶子啪嗒一声落在塑料袋上。然后她才说了一句:

“那就好好上。别惹事。”

陈远没说话。

他知道母亲的意思不是字面意思。“好好上”就是别沾惹外面那些她看不懂的角力和纠葛,“别惹事”就是提醒他家里有父母,日子得小心着过。她不会问他罗文斌是谁、恒达想干什么,她只会用这三个字把所有她看不懂的风险兜起来。

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母亲的白头发在灯泡下泛黄。那些白头发不是一整片,是夹在黑发里的,一根一根,在二十五瓦的灯光下分得特别清楚——从头顶到耳侧,白的比上次看见时又多了几根。

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菜好吃。多放蒜了。”

李淑兰没接话。她转过身去刷锅。刷子的竹柄在铁锅上擦得刷刷响,声音很大,像要把什么搓掉。锅底的黑灰被刷下来,流进水池里,水变成了灰色。

陈远站了几秒,回了自己房间。

十二、

夜里十点半。

陈远在灯下摊开笔记本电脑,他输入:

「沈军:19岁,县广播站老技术员儿子,会测电压,缺实际拆机机会。技术好奇心强。可信度评估?」

零号显示了一下状态条,然后回复道:

「初步评估:高。此人技术兴趣驱动力占比高于社交压力。若提供学习路径和动手机会,长期关系稳定度高于普通雇佣关系。风险:暂无足够数据判断其在压力情境下的站队速度。建议:下周交给他一件需要独立完成的低风险技术任务,观察交付质量与沟通方式。建议任务类型:设备档案整理、旧机器故障摸排、学员上机环境检查。」

陈远继续敲:

「罗文斌:面包车关灯观察——不接触、不传话、不下车。意图判断:观察我方反应阈值,还是给方老板施压?」

零号回复:

「最有可能是施加双向压力。不接触代表不给你正面对话资格,不下车但让你看见车代表确认他在看,让方老板知道你被盯上了等于增加老板的决策成本。罗文斌的策略不是当场反击,是让每一次冲突留一个‘悬而未决’的尾巴,迫使对手在不确定中多花精力。建议你明天下午前给谢勇打个电话,确认配件市场的散件供货渠道,预留备用通路。如果罗文斌断供下一轮卡显卡或内存条,你需要一个非恒达的备选供应商。」

陈远看完,手指悬在键盘上,停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

「下一堂课是什么时候?」

零号没回答。

这个问题不是AI能回答的。

窗外起了风。葡萄藤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那阵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透进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。

客厅里父亲在看电视新闻,声音调得很低,只有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隐隐约约传过来。那个音乐很熟悉——电子琴的和弦,慢慢地升上去,又落回来。母亲在水池边洗最后一个碗,水声停了,然后是碗放在沥水架上的轻微碰撞声,瓷碗碰着瓷碗,叮的一声。

陈远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

风扇嗡嗡地转。扇叶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旋转的浅灰色影子,一圈一圈地转,看久了眼睛会跟着走。

明天是周日。周一还有第二堂课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罗文斌的面包车,不是白色车身和尾灯的红光,不是那扇关着的车窗——而是王秀兰说“跑了跑了”的时候,教室里那种突然松下来的笑声。

刘芳笑了,张建国没笑但眉头松开了,那个中学生模样的男生也笑了,是那种憋不住的笑。整个教室的紧绷感被一个“跑了跑了”戳破了,像气球被针扎了一下,砰一声,里面不是空的,是人味。

他在黑暗里深吸一口气。

风扇嗡嗡转。

1999年6月26日晚上十点四十分。

他还不知道下周一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罗文斌会换什么招,不知道谢勇那边的配件价格能不能谈下来,不知道沈军靠不靠谱,不知道马小军裤兜里那两颗螺丝会怎么处理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今天王秀兰把文件拖进了文件夹。

这个是真的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天花板往下延伸了大约半米,又拐了个弯。那是老房子温度变化造成的,去年冬天冻了一下,今年夏天又热了,水泥和砖头的膨胀系数不一样。

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
风扇嗡嗡转。

声音和前世一样。

(第4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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