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CStation Ca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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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文斌的警告

挂断林巧的电话后,陈远没再睡着。

他翻了个身,床板在身下吱呀响了一声。黑暗中他摸到床头开关,台灯亮了,昏黄的光圈打在枕头边的笔记本电脑上。那是他从前世带回来的ThinkPad,外壳边角已经磨得发亮,键盘上有几个字母被手指磨淡了。1999年的夏天闷热,他爸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,弹簧床的响声透过薄薄的隔墙传过来。

陈远把电脑打开。屏幕亮起来,蓝莹莹的光映在他脸上。零号的界面跳出来,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。

他输入:「罗文斌截货,可能入口:货源/运输/接手。培训班老板态度未知。林巧主动报信,倾向明确。建议下一步?」

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拍。凌晨一点二十分,窗外蝈蝈又叫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远处传来。风扇在脚边嗡嗡地转,吹过来的风带着院子里葡萄藤的潮气。

零号的回复逐行跳出:

「1. 罗文斌最可能拦截环节:供应商关系。本地电脑货源依赖省城2-3家代理商,若已建立返点或赊账关系,新来者短期难以切入。」

「2. 培训班老板动机:维护稳定货源与价格。若罗文斌能提供更低价格或更长账期,老板可能中立甚至倾斜。」

「3. 林巧报信:信息价值高,但无法量化她与老板的亲疏程度。若她因站队受损,你需要准备补救方案。」

「4. 建议:明早先到培训班,在罗文斌接触老板前见到新机器,判断型号、配置、成色和报价。用技术判断建立第一印象,不要空谈合作。」

陈远盯着第3条看了很久。

风扇嗡嗡响。他重新读了一遍那句话——“无法量化她与老板的亲疏程度”。零号能算出新浪潮网吧的技术缺口,能预判装机报价应该定在五十到两百之间,能把罗文斌的拦截环节拆成三个可能的入口,但它算不出林巧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。

他用指尖敲了一行字:「若需要保她,选项?」

AI停顿了两秒——比平时长。

「目前信息不足。建议先评估老板性格、新机器来源和林巧在店内的不可替代程度后再制定策略。」

陈远把这行字读了两遍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。
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街面上有狗叫,叫了三声就停了。1999年的县城深夜是真正的静,静到能听见堂屋老挂钟的走针声,能听见他妈在院子里翻了个身——竹床的吱呀声从纱窗缝里渗进来。还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,护城河边传来一两声蛙叫。

陈远重新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旧年下雨渗的,形状像县城地图。他小时候经常盯着那块水渍看,觉得能看出省城的轮廓。后来他真去了省城,又去了深圳,再也没回来看过这块天花板。

现在他又回来了。

窗外起了风,葡萄藤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是林巧压低的声音,翻账本的声音,然后是那句“听说配置不差”。

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个字。报。

---

第二天一早,陈远七点就骑到了新华路38号。

夏天的清晨,太阳才爬上东边的楼顶,路面上已经有了热气。新华路是县城关镇最热闹的街,五金店、杂货铺、裁缝铺、农机配件店一家挨一家。这时候铺子都还没开门,只有早点摊子支起来了,炸油条的油烟混着豆浆的甜腥味飘了半条街。

38号是幢四层小楼,一楼是五金店,二楼挂着“新希望电脑培训”的铁字招牌,红漆底子,黄字,有几个字已经开始掉漆了。培训班的卷帘门还没开,一楼的五金店伙计正在卸货,三轮车上堆着水管和电线盘。

陈远在对面杂货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没上去敲门——来得太早反而奇怪。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,绕到楼后面。

培训班的后窗对着一条窄巷子。巷子两边的墙爬满了青苔,地上湿漉漉的,应该是楼上空调滴的水。窗户开着通风,陈远站在巷子里,隔着窗户往里看。

教室里一排排课桌,桌上摆着几台旧电脑,灰色的显示器,机箱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里。后排码着七八台新拆封的主机箱,白色外壳,横卧式机箱。十五寸CRT显示器摞在墙角,还没拆塑料膜,塑料膜上印着“恒达电子”的蓝色字样。

陈远把手搭在窗沿上,踮起脚尖往里探了半个头。他看得清楚:机箱前面板有Pentium II的贴标,银色的贴纸,蓝色的字体。看机箱宽度和高度,应该是ATX架构。显示器品牌是国产的——那会儿AOC还没进县城市场,常见的是一两个本地代理商卖的牌子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飞快地记下能辨认的特征:机箱品牌、显示器尺寸、键盘接口类型。他看不出具体的主板型号和CPU频率,但从机箱的散热孔能隐约看见内部的布局——内存插槽位置、PCI插槽数量、电源接口样式。这些东西印在他脑子里,不用仔细看就能判断。

七点四十三分,楼上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
陈远从小巷绕回前门。他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正在拉卷帘门,背有点驼,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。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提着个工具包,工装裤口袋里塞着起子和网线钳。年轻人他不认识,但那人手里拿着一串机箱钥匙,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牌,蓝色底子白色字:“恒达电子”。

陈远退了一步。

他没上前。

他转身进了对面的杂货店,买了瓶冰豆奶,站在店门口喝着。豆奶瓶子上挂着水珠,冰凉的水顺着瓶身淌下来,沾湿了手指。那个“恒达电子”的年轻人跟着方老板进了培训班,进去了约莫二十分钟就走了。走的时候工具包鼓了一些,像是装了东西。

八点半,陈远上楼。

---

楼梯很窄,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,墙面上贴着培训班的招生广告——“学电脑、包教包会、推荐工作”——广告纸边缘卷了边。二楼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,上面写着“微机操作班、办公自动化班、图形设计班”和收费标准。

陈远推门进去,教室里一股新机箱的塑料味混着旧显示器的静电味。方老板正蹲在讲台边上拆新机箱侧板,桌上摊着一块主板检测卡,绿色的PCB板,插槽上的金手指反着光。

陈远报出提高班的事。

方老板头也没抬:“报名的?找前台小林登记。”

声音带着点省城口音,不是本地土话。陈远走到前台,林巧正在整理发票。她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发票本。她的手在桌面下飞快地用食指比了个“等”字。

陈远提高声音:“方老板,我听说这批新机器配置不错,能不能看看?我自己也装机,想学学新型号。”

方老板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得普通但干净,说话不急不慌。方老板直起身,他个子高,站直了比陈远高半个头。“你装过哪些机子?”

陈远报了一遍:586、奔腾、赛扬第一代,DOS和Windows95都装过,能处理常见的硬件兼容性问题。还提到新浪潮网吧的维护经验——“他们那批机器主板的BIOS电池容易掉电,一掉电CMOS就恢复默认,每次都要重设硬盘参数。”

方老板的眼神变了。

从“应付咨询”变成“可以聊聊”。

他放下起子,让陈远进来。自己继续拆机箱,边拆边问:“这款奔二350,你估个价?”

陈远扫一眼配置:CPU Pentium II 350MHz,内存64MB SDRAM,硬盘6.4G,15寸CRT,主板应该是Intel 440BX芯片组。他心算了一下1999年6月的市场价格,报了个数。

方老板没吭声。

他把机箱侧板拆下来,手伸进去拨了拨内存条,又问:“你觉得这批机子,培训班用浪费不浪费?”

这句话问得随意,但陈远听出来了。这是在试探。

方老板不信任恒达电子——或者至少,他对罗文斌的报价存疑。他在找一个懂技术又没利益关系的人做参考。培训班用奔二350教打字、办公自动化和简单编程确实浪费,但方老板问的不是浪费本身,他问的是“你觉得我应该买什么”。他需要有人帮他确认自己的判断。

陈远说:“看教什么。打字和办公用586就够了。教图形设计或者编程入门的话,这批机子正好。但显卡得换——现在这些配的是集成显卡,跑图形软件吃力。”

方老板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说对也没说不对。

然后他说:“你帮我把那两台机器的硬盘和内存测一下。算试工。”

“行。”

陈远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软盘盒,里面码着十来张三寸盘,每张都贴着标签——“DOS启动”、“硬件检测”、“分区工具”、“注册表修复”。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标着“检测脚本”的软盘,插进新机器的软驱。

方老板在旁边看了一眼,没说啥。

这张软盘里的检测脚本是零号昨晚生成的。DOS版的硬件检测工具,能扫描硬盘大小、坏道数量、内存容量、主板BIOS信息,还能跑简单的内存读写压力测试。脚本界面很简单——白字黑底,列表式的输出,没有图形界面。1999年的检测软件功能有限,这套脚本能读的信息比市面上常见的工具多一些,但不是离谱的多。足够好用,但不会让人觉得“这东西不存在”。

陈远在DOS界面下一行行看参数。硬盘C分区里有恒达电子的装机日期标签——“1999年6月18日”——距离今天六天。主板跳线设置偏保守——倍频和时钟都用的默认值,没做超频。内存条品牌是本地市场常见的牌子。

方老板在旁边看着,看了将近十分钟。他看到陈远在命令行前敲键盘的动作很利索,眼神在屏幕上的数据间扫得很快,不时在小本子上记一两笔。方老板说了句:“还行,手上不脏。”

中午,方老板出去吃饭了。

教室里只剩陈远和林巧。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,楼下的五金店里传来切管子的声音。林巧从前台走出来,去饮水机那儿接水,回来时从他身边走过。

她在他桌角贴了一张手写便签,动作快得像顺手放下一张废纸。

陈远低头看。便签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很工整,铅笔写的:

「昨天下午恒达罗文斌打过电话,说能每台便宜80块。方老板没答应。但今早让小周(恒达的人)先看了机器。小心。罗下午可能会来。」

便签背面还有一句话:

「你那个检测软盘,别让外人看见。」

陈远看完把便签捏进手心,轻轻说了句:“谢了。”

林巧在前台低头理账本,像是没听见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面前那摞账册上,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她的铅笔在账本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
陈远瞥了一眼——她在翻的账本是牛皮纸封面的那种,侧面写着“设备维修记录”。他看见她在“陈远”名字前的星号上,又用铅笔描重了一道。

---

下午一点半,方老板回来了。
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身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,陈远认识——新浪潮网吧的高二兼职学生,姓周,谢勇叫他“小周”。小周手里提着个台式机主机,机箱一侧的侧板没装,里面的线乱糟糟地垂着。

“方老板,这机子系统装不上,我试了好几遍了。”小周把机箱放在桌上,擦了把汗,“勇哥说你们这儿有师傅,让我拿来给看看。”

方老板看了一眼机箱,皱眉:“系统装不上?硬盘认不认?”

“认是认,DOS下能看到C盘,但装到一半就报错。”

方老板犹豫了一下。他想自己修——教室里还摊着那批新机器的测试工作,他是个能亲自动手的老板——但新机器测试占时间,这个故障看着也不太简单。

陈远开口了:“方老板,这台我帮你看看。你忙新机器的事。”

方老板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点头。

陈远把机箱搬到自己那张桌上,先看标签——老款主板,430TX芯片组,赛扬300A的CPU。他插上电源显示器,开机。CMOS界面跳出来,他直接进设置界面——那时候叫CMOS Setup——看硬盘识别的参数。

问题在LBA模式设置上。

老主板和新硬盘的LBA模式冲突。这是个经典的兼容性问题,CMOS自动检测把硬盘设成了Normal模式,但硬盘本身需要LBA才能支持超过8.4G的容量。装系统时写入引导扇区报错,根子在这儿。

陈远改掉参数,存盘退出。然后用DOS软盘引导,进FDISK重新写分区表。每一步都干净利落,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节奏不紧不慢。

方老板在旁边看了三分钟。

三分钟里,他看着陈远进了两个子菜单、改了一个十六进制参数、保存退出、重启、进DOS——全程没翻说明书,没问别人,甚至没抬头看一眼墙上贴的BIOS设置指南。

系统装上了。Windows98的安装进度条走起来之后,陈远顺手检查了一下那台机器的其他配置:原装32M内存,但主板有两个插槽空着。他从方老板的工具箱里找到一条备用的64M内存条,插上去,开机跑了一个内存测试。然后又开了十几个IE窗口——那时候叫“窗口轰炸”——做压力测试。

机器稳住了。

方老板问:“你那手脚挺快,跟谁学的?”

陈远回答:“自己攒的机器多,经常拆。遇见的毛病多了就熟了。”

这句话是真的。

他没提AI,也没说前世积累。机房熬夜、装机、排查兼容性问题,这些东西确实是他做过的。只是时间线上差了一些年份,但手上的动作和技术判断是真实的。

方老板沉默了一会儿。风扇嗡嗡地转,教室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声音和小周翻报纸的沙沙声。

然后他说:“你提高班别报了,学费划掉。以后有学员的机器你帮着看看,问题不大的你修,我按市场价给你算工时。问题大的我再跟客户谈。干不干?”

陈远点头。

这比提高班值钱得多。

不再是往培训班送学费的人,而是培训班认可的技术外围。能用这个身份接触更多设备、客户和渠道信息——不只是方老板这一家店,还有学员带来的机器、学员背后的家庭和单位。

方老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,抬头问林巧:“小林,陈远的登记表上备注一下——外部技术,按件计工时。”

林巧应了一声。她从抽屉里拿出登记表,在陈远那页的备注栏写字。铅笔划过纸面,沙沙沙,比平时写账本的声音轻一些。

---

下午三点多。

温度最高的时候。教室里的风扇转到最大档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楼下五金店的切管机停了,街上偶尔过一辆拖拉机,突突突突突,柴油味从纱窗飘进来。

楼梯上来了一个人。

脚步声不急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步一步。陈远抬头看向门口。门开着,外面的光线很亮,先看见一个塑料袋——透明的,袋子里装着两瓶汽水和一包硬盒白沙——然后人才进来。

罗文斌。

三十出头,短袖衬衫,藏青色,裤子上一个褶子都没有。脸晒得黑红,手臂也是,像是经常在外面跑。发际线有点高,梳了个三七分,左边头发的缝比右边密。

进门先跟方老板打招呼:“方哥,热死了,给你带瓶水。”

方老板正在整理配件清单,抬头看了一眼,点了下头。没接汽水。

罗文斌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自己开了瓶汽水,仰头喝了一口。然后眼光扫到了陈远身上。

那个扫视很自然,从头到脚,然后回到脸上。他笑了一下:“新学员?”

方老板说:“小陈,会修机,我让他帮着处理学员机器的毛病。”

罗文斌点头。他在培训教室里转了一圈,看了新机器,摸了摸显示器顶上的塑料膜,弯下腰看了看机箱后面的接口。转完之后停在陈远刚修好的那台机器前。

他靠在课桌边,手撑着桌沿,一条腿微微弯着。

“小陈是吧,面生。以前在哪干的?”

陈远说刚毕业,自己学的。

罗文斌笑了,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褶子,但眼睛本身不怎么笑。“自己学好,年轻人学东西快。不过这东西吧——”

他拍了拍那个主机箱,白色外壳,顶上还有没撕干净的恒达电子封条。

“来路、返点、保修,比会不会修重要。”

他语气很轻,像在说天气。但他接下去的话更轻:

“你光会修,别人不给你机器修,你就只能修自家风扇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
方老板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配件清单翻了一页。林巧在前台没抬头,但她握笔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罗文斌把烟递给方老板,方老板没接。他把烟收回去,绕了一圈:“方哥,这批机子我看了,恒达给的价还能再聊。你拿这套配置开班,成本划不来。”

然后他转向陈远。话锋一转,直接对着他说:

“小陈,你会修机子,这是手艺。但手艺不和货绑在一起,就只能赚点零花钱。想学更多的话,随时来恒达找我。”

他把名片放在前台上。是给林巧的。

名片很薄,白底黑字,“恒达电子”下面印着罗文斌的名字和座机号,背面印着经营范围——品牌机代理、组装机、配件批发、办公设备。

林巧说:“罗哥,陈远的电话?”

罗文斌笑:“他自己会来。”

然后他下楼走了。

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点点轻下去。塑料袋还放在桌上,两瓶汽水没动,硬盒白沙也没拆。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,在桌上印出两个湿漉漉的圆圈。

培训室里安静了半分钟。

方老板坐在椅子上,把检测卡收进抽屉。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——收检测卡,关抽屉,整理桌面上的工具。做完这些之后才说话:

“小陈,你今天先回去。机器的事我想想。”

声音比之前低了半格。

陈远没多说。走到门口时,方老板补了一句:“明天下午还有一批配件到。你要是方便,过来帮忙验验货。”

陈远停住脚步。

这句话不是在赶他走。方老板的态度没倒向罗文斌——但也没说不倒。他在给自己留时间,也让陈远留在桌面上。

“明天下午过来。”

---

下楼梯时,林巧跟到楼梯口。

她站的位置很巧——在培训班门内侧,背对着教室,面对楼梯。里面方老板看不见她说话,陈远能。她压着声音说话,语速比平时快:

“老板刚才让我把罗文斌的名片收起来了。收在名片本最里面,不是常用那本。”

她顿了顿。楼下五金店在搬货,铁管碰撞的声音咣当咣当传上来。

“我今晚会听到老板打几个电话。如果有准信,我再打给你。”

陈远问:“你打这种电话,风险大不大?”

林巧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不是感激,也不是害怕。是一种审视——她看了他两秒,然后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账本。牛皮纸封面,侧面写着“设备维修记录”。

“我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从你修机到现在,八台机子的毛病和处理方法。其中三台是老板以为没人知道的旧毛病——包括二楼那台老是死机的演示机,还有学员机里那台认不出光驱的。”

她把账本翻到中间,拇指按住装订线,露出一页密密麻麻的铅笔字。

“如果他要换技术外围,这些记录就是我留下来的理由。”

顿了顿。

“不是全为了你。也是为我自己。”

说完转身回去了。培训班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门板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。

陈远在楼梯上站了两秒钟。

外面太阳毒得很,水泥路面晒得发白,沥青路边缝里有旧年留下的口香糖印子。空气里的热浪让远处的人影和自行车都晃晃悠悠的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手指碰到了那张揉成团的便签。

骑上车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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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
陈远回到家。他妈李淑兰在厨房做饭,锅里炒着四季豆,油烟气从厨房飘进院子里,混着洗衣粉和湿衣服的味道。他妈从厨房窗户探出头:“把外面晾的衣服收了。”

陈远把自行车支在墙角,走到晾衣绳前收衣服。他爸的衬衫,他妈的碎花裙子,他自己的两件T恤。太阳还没落下去,西边的天泛着橘红色。他收衣服时听见他妈在厨房里说:

“今天下午你爸单位老赵来家里坐,说你这两天老往外跑。网吧那边少去,都是打游戏的,别跟坏风气学。”

陈远把衣服搭在手臂上:“没打游戏。帮人修电脑,还跟培训班谈了合作。”

他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那个培训班正规不正规?别给人骗了。”

陈远走进厨房,把衣服放进洗衣篮。“正规。老板姓方,省城回来的。”

李淑兰端着菜出来。她四十多岁,头发已经在鬓角白了几根,脸上的皮肤被厨房油烟熏得有点暗,但眼睛很亮。她把菜放在桌上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以前暑假也没这么勤快。上回你说电脑能赚钱,我没拦你。”

她转身回厨房端汤,嘴里的话没停:

“但妈说一句——赚多少钱也不如平平安安。你爸单位效益不好,家里就指望你别出事。”

陈远帮她摆碗筷,四双筷子,四个碗,一盘炒四季豆,一盘炸豆腐,一盆蛋花汤。桌子上铺着塑料桌布,花色是那种黄色底子配深蓝格子,用了好多年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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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桌上他爸没怎么说话。陈远他爸叫陈建国,在县物资局上班,四十五,头发也白了些。单位效益不好,工资经常拖,他爸学会了在院子里种葡萄、修东西、少说话。

他妈把晚上的菜推到他面前,问了句:“明天忙什么?”

陈远说帮培训班处理一批新机器。

他爸嗯了一声。筷子夹了一块炸豆腐,蘸了蘸酱油,慢慢嚼完。

没多问。

但饭后陈远在屋里擦席子时,从窗户里看见他爸在院子里浇葡萄藤。水管开着,水流细细地从管口淌出来,沿着藤根渗进土里。他爸把水管关掉,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走到门口公用电话那儿。

那时候县城很多人家没装私人电话,巷子口有个公用电话亭,装在墙上,铁壳子话筒,拨号盘。他爸掏出个小本子,翻了几页,拨了个号码。

电话通了。他爸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,隔着院墙听不真切。挂了之后站了几秒,又拨了一个。

打给谁——不知道。

---

晚上十点二十分。

陈远在房间里打开电脑。他爸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的声音隔着纱窗传进来,他妈在厨房收拾碗筷,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。

零号界面跳出来。他把今天的情况录进去:方老板的态度、罗文斌的登场、林巧的便签、那批新机器的配置。

零号逐行给出更新建议:

「方老板的观望期预计持续2-3天。罗文斌可能在此期间提高报价或施压供应商。建议明后两天用技术判断帮方老板压低配件进货价,增加他对你的依赖度。」

「配件压价策略:①提前掌握明天到货配件型号和省城批发价区间;②若配件价格处于下降通道,建议方老板压低单次进货量,用‘等降价’策略削弱恒达报价说服力;③用检测数据指出配件批次差异,创造议价空间。」

然后,光标又跳了两行:

「另外注意:你母亲对你行踪敏感,父亲可能通过关系打听培训班背景。家庭信息透明度影响你的行动自由。」

陈远盯着最后那句“行动自由”。

重生不是换个身份。他活过来的第一天就知道——他还住在这个家里,吃着他妈做的饭,穿着他爸以前的旧衬衫。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从这幢房子里长出来的。父母不是NPC。是会查岗、担忧、打电话的长辈。

他合上了电脑。

院子里的葡萄藤被风吹得沙沙响。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他妈在客厅看电视,荧光屏的光一闪一闪,从门缝里漏进来。

---

十点四十分。

电话响了。

铃声穿透了风扇的嗡嗡声和电视的背景音,尖锐地响着。老式座机的机械振铃,每一声都很重。

陈远接起来。

不是林巧的号码。话筒里的声音沉稳,带着点笑意:

“小陈,打扰没?”

罗文斌。

他说他刚从方老板那儿回来,聊了聊明天配件的事。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真的在聊家常。“方哥挺看重你,说你手上利索,不多见。我就想跟你聊聊。”

陈远握着话筒,没接话。

罗文斌没等他回答。他继续说下去,语速稳定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
“县城就这么大,电脑这块肉也就这么肥。培训班的机器、网吧的维护、单位的装机,这些生意我做三年了。三年里不是没来过懂技术的人。但他们要么往省城跑了,要么发现光懂技术吃不上饭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话筒里能听到他翻动纸张的声音,可能是进货单,也可能是方老板留下的那张配件清单。

“因为机器是谁拉来的、谁给的账期、谁负责售后——决定你能碰哪台机器。不是会不会修。”

他的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懂的事:

“你今天帮方老板验机,是好事。但你想过没有——如果恒达从明天开始不给培训班供货,方老板那批新机器再出问题,找谁保修?找你还是找恒达?你手上有没有替换的供应商?省城哪家代理愿意跟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签保修协议?”

陈远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。他听见自己在说:“罗哥说这些,是让我别碰培训班的生意?”

罗文斌笑了。

笑得很短,不是嘲讽,更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天真。

“不是。”

话筒那边安静了一秒。然后他说:

“我是让你想清楚——你是想帮方老板修机子、赚几个月零花钱,还是想搞清楚这个县城的电脑生意是怎么转起来的。后者的话,恒达的门开着。培训班这块肉我可以分一些给你。”

顿了顿。

“但你不能跟我抢货源。”

又是一个停顿。比刚才长。

“或者抢人。”

陈远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
“今天那个前台小姑娘,林巧,跟你走挺近?她记的那本账,方老板看过没有?如果老板发现她记了你每次的工时、报价和机器毛病,你觉得他会怎么想?”

话筒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是罗文斌的笑声,很轻,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。

“不急着回答。明天下午你还会见到我。”

话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
嘟嘟嘟。

和昨晚林巧挂断时一样的忙音。

陈远把话筒放回座机。接线盒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,然后安静下来。电视还在客厅里响着,他妈看的是县台,正在放新闻。

他坐在床边。床垫弹簧在他身下轻轻响了一声。

风扇还在嗡嗡地转。风从他面前吹过,吹起了笔记本的封面一角,又落下来。

---

凌晨一点。

陈远没开灯。

他在黑暗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,把罗文斌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货源。保修。供应商关系。林巧的账本。

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。

罗文斌反复提省城代理商,反复说“货是谁拉来的”——但他自己是什么?恒达电子不是生产商,也不是省城一级代理。恒达是县城的经销商。罗文斌不是货源的上游,他只是县城这层的中介。

如果恒达能压价,说明省城代理给恒达的供货价还有空间。那个空间不一定是更大的返点——也可能是更长的账期、更灵活的退货条款、批量拿货的折扣。罗文斌不让别人接触的,不是“货源”本身,是“供应商关系”这个信息差。

陈远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
他还能看到另一层:罗文斌只控制了培训班和新浪潮网吧这种散户市场的渠道。县政府、学校、邮局这些体制内单位的设备采购,恒达不一定吃得下。因为那些单子除了价格,还要资质、方案、售后协议——有时候还要跟省城单位对口的供应商资质。如果他能用其他方式证明自己能拿到更好的保修条件,罗文斌的“供应链控制”就没那么铁。

他打开电脑。

屏幕亮起来,蓝莹莹的光照亮了桌上的笔记本和茶杯。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还有身后黑暗的屋子。

他输入:「如果明天下午要用技术判断帮方老板压低配件进价,同时让罗文斌的渠道优势被削弱,需要做什么准备?」

零号回复:

「1. 提前掌握明天到货配件型号、省城批发价区间、常见返点比例。本地参考:1999年县城电脑配件加价率通常15-25%。省城批发商对二级经销商通常有5-10%的议价空间及账期优惠。」

「2. 列出该配件近三个月售价走势。若价格处于下降通道,建议方老板压低单次进货量,用‘等降价’策略削弱恒达的报价说服力。CPU及内存价格波动大,硬盘相对稳定。」

「3. 林巧账本问题需要单独处理。若账本记录方式是‘机器毛病+维修记录+工时’,可解读为培训班内部技术档案。关键在于让方老板确认该账本有利于他,而非泄露信息。建议林巧明天上午以‘整理培训设备档案’为由,将账本内容给方老板过目,消除被查风险。」

陈远按照AI的建议,开始查本地存储在硬盘里的1999年硬件价格文档。

三年前他做怀旧装机博客时存过一份价格年鉴,从1997年到2003年,各大硬件论坛的报价帖、代理商价格表、季度涨跌分析。当时是为了写一篇“二十年硬件价格变迁”的回顾文章,现在这张表成了命门。

他找到配件价格走势:奔腾II 350MHz——1999年Q1到Q2,省城批发价从2450元降到2180元,跌幅11%。64MB SDRAM内存条,同期从680元降到540元,跌幅20.5%。硬盘价格相对稳定,6.4G维持在1100元左右。

这些数据足够他明天帮方老板判断恒达的报价是否合理。

凌晨一点半。他合上电脑。

窗外又静了。蝈蝈没叫。葡萄藤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院墙外偶尔过一辆自行车,链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远了。

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的不是“我能赢”,而是:

“我不想只赚零花钱。”

---

一点五十分。

电话又响了。

陈远这次没摸黑找话筒。他直接接了起来。他以为是林巧——

但电话那头是方老板。

方老板的声音不太对。比白天低沉,说话之前呼吸重了两秒。话筒里能听到他翻什么东西,纸张一页页翻过去,然后合上。

“小陈,刚罗文斌又给我打了个电话。他说你上门装机报价是五十到两百,给学员修机也没收钱,免费帮忙。他说你不是靠手艺挣钱,是靠攒名、攒客户、攒人情。”

陈远攥紧话筒:“方老板,我那几次没收钱是因为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方老板打断他。

话筒里他的声音沉沉的,没有白天那种“手上不脏”的轻快劲了。

“我跟你聊过,心里有数。但罗文斌说了一件事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翻纸的声音又响了一次,这次翻得很慢。

“如果你明天下午在场,恒达那边的人就不来送货。配件先压仓库,等这事儿了了再说。培训班等不起——下周有学员要上机。”

陈远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不是快,是重。每一下都在胸口里闷闷地震。

方老板继续说:

“小陈,我不信他那套。但他说你有选择:要么明天下午你暂时别来,他保证配件价格比上次低十个点,谁都不吃亏。要么你来,配件压后,培训班原定下周的课全得延期。”

最后一个停顿。比之前的都长。

“我不逼你。明天上午你给个准信。但无论选哪样——”

话筒里,方老板的呼吸声稳了下来。

“以后你想在县城做电脑生意,都得面对这个人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陈远拿着话筒,忙音嗡嗡地响。1999年6月25日凌晨一点五十分。窗外起了风,葡萄藤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空气里有雨前那种闷闷的潮气,从纱窗缝里渗进来,混着泥土和旧砖墙的味道。

他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。

话筒在手里被掌心捂热了。他最后把它放回座机,接线盒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。

机会窗口只剩三个月。这是零号说的。

现在是1999年6月25日。

他有了选择。选择本身,就是压力。

(第3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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