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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勇出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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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:1999年的街景·见谢勇

第二天上午,陈远骑着那辆老式二八大杠穿过县城街道。

车是他爸陈国昌单位发的,九二年的永久牌,大杠上的黑漆磨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漆。骑起来链条盒子哐啷啷响,后座架子有点歪——几年前谢勇坐后座时摔过一次,两个人栽进路边冬青丛里,车架子就是那次摔歪的,一直没修。

太阳已经升到半空。六月中旬的县城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,混着路边早点摊炸油条的油烟味和自行车轮扬起的尘土。陈远从城东穿过,经过百货大楼门口,看见门口停了一排自行车,几个妇女拎着塑料袋进进出出,塑料袋上印着“百货大楼”四个红字。

录像厅门口手写的海报贴在一块三合板上,歪歪扭扭写着“成龙新片《我是谁》”“周星驰《行运一条龙》”——昨晚贴的糨糊还没干透,在太阳底下泛着反光。旁边的磁带店里传出任贤齐的《对面的女孩看过来》,音响开得很大,路对面都听得见。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站在磁带店门口,跟着哼了两句,手里拿着一盘翻录的磁带,封面是手写的“九九年最火金曲合集”。

公用电话亭前有人在排队。

街边那部橘黄色的投币电话,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打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边讲电话边看纸条上的号码。她后面还有个男的等着,靠着电话亭的铁皮外壳抽烟,烟灰弹在地上,一脸不耐烦。

陈远骑过公用电话亭时放慢了速度。他看见电话亭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“电脑培训”广告——红底黄字,字是用美工笔写的,底下撕了几个电话号码的小齿条,但还剩一大半没被撕。广告上的字迹已经褪了色,被雨水打过的边缘卷起来,又被谁重新按平。

他经过新华路38号时,特意放慢了车速。

那栋两层小楼临街,一楼是五金店。五金店门口堆着几捆水管和铁丝,一只灰猫趴在铁丝捆上打盹。二楼窗户上贴着“新世纪电脑培训班”七个红字,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即时贴刻字,有几个笔画已经掉了,远远看着像“新世-电-培训班”。

窗户开着,窗帘是普通蓝布。从窗户往里头看,能看见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,但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
陈远没停。脚下蹬了两圈,自行车继续往前。

谢勇家在老街区后面,一栋带院子的自建房。院墙刷了白灰,但院门是铁的,上面锈了好几块,门框上爬着一棵葡萄藤。葡萄藤刚结了小果子,绿绿的,还没长开。

谢勇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。

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,胸口印的“县一中”三个字已经被洗得快看不见了。脚上一双塑料拖鞋,叼着根冰棍——五毛钱的那种,红色的,化了一半,滴了几滴在地上。

看见陈远骑车过来,谢勇从嘴里抽出冰棍,喊了一句:

“快快快,屋里凉快,电扇开最大档了。”

他边说边踢开铁门,冰棍换到另一只手,腾出手来冲陈远招手。铁门嘎吱一声,葡萄藤跟着晃了晃。

陈远骑进院子,支好车。谢勇把剩下半根冰棍塞给他:“你吃我的,我再拿。”

“你这什么操作?”

“新的在冰箱里,比这根硬。你骑了一路,先吃着。”谢勇说完已经转身进了屋。

陈远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半根冰棍。化了一半的红色冰水顺着棍子流到手指上,黏糊糊的。院子里晒着一排衣服,还有一辆谢勇他爸的摩托车——嘉陵125,车身上盖着块帆布,只露出一截排气管。

蝉声震天。

1999年6月16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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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:兄弟叙旧·谢勇的现状

谢勇家的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水泥地面拖得发亮,墙上挂着一幅桂林山水挂历,翻在六月那一页,上面画的是漓江晨雾。电视柜上摆着一台21寸长虹彩电,旁边摞着几盘VCD,最上面那盘是《古惑仔之只手遮天》。

电扇是落地扇,开到了最大档,扇叶呼呼地转,吹得挂历边角一下一下地翻。

谢勇从冰箱里又拿了两根冰棍,扔给陈远一根。冰箱是双鹿牌,容积不大,但制冷还行,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冒出来。谢勇他妈在供销社上班,能拿到内部价,这台冰箱就是托关系买的。

两个人瘫在客厅的竹沙发上。竹沙发铺了凉席垫子,坐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陈远靠着靠背,电扇的风吹到脸上,汗水慢慢干了。

谢勇先开口。

“昨儿个你打电话,我妈接的。她问我陈远是谁,我说初中同学,以前天天一块儿打球的。”谢勇咬了冰棍一口,咔嚓响,“她说你说话挺有礼貌的——你打了电话我才想起来,咱初中毕业以后快两年没见了吧?”

“快两年了。”陈远说。

“那时候你考上高中了,我没考上。”谢勇倒不计较这个,说得跟说天气一样,“后头我爸让我去学开大车,我不干。开大车一天到晚坐那儿,屁股都能坐出痔疮来。”

“现在呢?你爸还让你开?”

“最近又提了。我舅在运输队,说他们车队缺人,学三个月就能跟车。”谢勇靠进沙发里,冰棍棍子叼在嘴里,“我跟他说了,开什么大车,我这辈子得跟电脑绑一块儿。”

他这句话说得认真,不是那种随口一说,而是像在心里放了很久、落过地的决心。

陈远看着他。

谢勇继续说:“去年我在电器维修店帮工,我表叔开的店,给人修电视、修冰箱、装空调。我跟着学了点,但是那玩意儿没意思,都是现成的电路板,换了上就行。我真正想搞的是电脑。”

他站起来,动作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劲儿。

“走,带你看看。”

里屋是谢勇的卧室。一张床、一个书桌、一个衣柜。书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,15寸CRT,牌子是飞利浦,外壳泛着当年那种特有的米黄色。显示器旁边是一台卧式机箱,机箱盖没盖,里面插了几块卡,线缆走得歪歪扭扭——一看就是自己攒的。

谢勇弯腰按了开机键。

机箱里的风扇嗡嗡转起来,显示器亮了。屏幕跳了一下,然后是DOS启动界面,几行白字在黑色背景上滚过,接着进入Windows95——蓝天白云的启动画面弹出来,底下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。

“486,二手的,攒了半年钱买的。”谢勇指着机箱,“CPU是Intel的486DX2-66,内存8M,硬盘540M。买回来的时候显卡是坏的,我自己拆开,从旧货摊上淘了块Trident的卡换上。主板电池没电了,每次开机BIOS都要重设,后来我在《微型计算机》上看到可以外接电池座,就自己焊了一个。”

陈远蹲下去看机箱内部。

主板是那种老式的AT结构,ISA插槽插了三块卡——显卡、声卡、网卡。声卡是Creative的Sound Blaster 16,网卡是3Com的,这两块卡都是当年装机市场上的主流型号,但在这台机器上明显是后配的,因为卡的颜色跟主板不一样,一块黄一块绿。内存条的插槽有点松,用一小块橡皮垫着——这招陈远前世见过,是地摊旧书上教的土办法。

“这网卡你从哪儿搞的?”

“旧货摊。”谢勇蹲在他旁边,手指头戳了戳网卡,“二十块钱,老板不认得是啥,以为是废铁。我回去测了,好的。靠这块卡我在极速网吧上了半个月网——网管那哥们我认识,让我接他局域网的线。”

“你这台机子,现在能跑什么?”

“能跑Win95,Office97也能跑,但打开要等半天。”谢勇掰着手指头数,“红警能打,但只能小地图,人多了卡。仙剑完美——不是,仙剑流畅。UCDOS下的WPS也能用。我还装了VB,想学编程,但书太少了,看不懂。”

他站起来,拉开书桌抽屉,里面摞着几本杂志和旧书——两本《微型计算机》,一本封面上写着“1998年第3期”;一本《电脑报合订本》,皮都翻烂了;还有几本从地摊上淘来的旧书,书名是《DOS命令大全》《PC硬件维修入门》《Windows95操作指南》,其中那本《PC硬件维修入门》封面上印着“1995年出版”,书脊已经裂开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
“这桌上的东西就是我的学费。”谢勇拍了拍那摞书,“我没上高中,但我不觉得我这辈子就该开大车。电脑这东西,我现在还半懂不懂,但是我拆过、装过、修过,我知道它能干什么。”

他说完,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似的,挠了挠后脑勺:“是不是说太多了?”

“没有。”陈远站起来,看着那台敞开机箱的486,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
他这句话是真心的。

前世他对谢勇的记忆停在这个阶段——一个热情但没方向、有动手能力但缺系统知识、讲义气但缺商业心的发小。但这一世,他重新站在这里,看到的是一个攒了半年钱去买二手486、拆了装装了拆、用橡皮垫内存条、在地摊上淘旧书的十七岁少年。

这是可以互补的搭档。

陈远在心里做完了判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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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:第一次认真谈“赚钱的事”

坐回客厅的竹沙发上。冰棍棍子放在茶几上,陈远那根还没吃完,化了的冰水沿着棍子往下滴,茶几上湿了一小块。

谢勇把电扇头转了个方向,正对着两个人。

陈远开口前,先想了想措辞。

他跟谢勇是兄弟,初中三年一起打球、一起逃课被罚站、一起在操场上晒成黑炭。这份交情不需要绕弯子。但接下来要说的事,怎么开口,得选个角度。

“勇哥,”陈远把冰棍棍子搁进旁边的空杯子里,“我在省城待过一阵子,看了不少东西。”

谢勇靠在沙发上,看着他。电扇的风吹得篮球背心领口一动一动的。

“省城那边,现在做什么的都有。卖电脑的、装系统的、给单位搞局域网的。”陈远说,“我待的那阵子跟人看了点——不是学技术,是学怎么看生意。你猜我看见什么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县城这一块,接下来几年用电脑的人会越来越多。网吧——你知道,天天爆满。单位——银行、邮局、供电局,都得上电脑。小公司做账、打文件也得用。但是所有人买回来以后,谁给他们装系统?谁给他们修硬件?谁给他们搞网络?”

谢勇没说话,但眼神动了。他听进去了。

“电器维修店只会修电视、冰箱。电脑的毛病他们搞不定——软件不会弄,网络看不懂。省城有专门做这个的,县城现在没人做。不是没人需要,是没人干。”

陈远顿了顿。

“你觉得咱俩能不能干?”

谢勇咬着冰棍棍子,想了几秒。他拿出来的冰棍棍子被他咬出一排牙印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咱俩干?”

陈远点头:“先从装机、修电脑、网吧维护做起。培训班那边有设备,可以借壳学东西、认识人。第一步得去看看培训班到底什么成色,再摸清楚县城现在有几家网吧,都用的什么机器、有什么毛病。”

谢勇把冰棍棍子往茶几上一搁:“培训班我知道,新华路那个。网吧我熟。”

“几家?”

“三家。”谢勇竖起三根手指,“新浪潮,临街铺面,八台机子。极速网吧,藏在巷子里,十二台,有两台能打红警的高配机。还有个小网吧,五台机子,老板自己搞技术,但机器老,显示器都偏色了。”

陈远心里记下。这些信息前一天晚上零号给过参考框架,但谢勇说出来的版本更具体,多了细节——比如极速网吧那两台高配机,老板自己搞技术的小网吧——这些都是本地人才知道的信息。

陈远伸出了手。

“咱俩合伙。”

谢勇愣了一下。

他看着陈远那只手,顿了两秒。然后突然笑了。

“合伙。”他一巴掌拍上去。

啪的一声,清脆响。

电扇还在呼呼地吹。窗外蝉叫得正凶。茶几上那杯化了的冰水,表面的水纹微微晃了一下。

谢勇松开手,眼睛发亮:“那现在怎么搞?”

“先去看看培训班。”陈远站起来,“新华路38号,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窗户上贴着字。”

“走。”谢勇站起来,从椅子上捞起一件T恤套上,“现在就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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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:踩点培训班·识破虚实

下午两点,陈远和谢勇到了新华路38号。自行车停在楼下五金店门口,那只灰猫换了个姿势,趴在铁丝捆上打盹。

楼道入口在五金店旁边,是一个窄窄的楼梯间。楼梯间里有股味道——机油味、灰尘味,还有水泥楼梯常年不见阳光那种潮湿的气息。铁扶手锈迹斑斑,楼梯拐角处堆着几个空纸箱。纸箱上印着“惠普打印机”,但箱子已经空了。

上到二楼,正对着楼梯口的玻璃门上贴着“新世纪电脑培训班”八个字。玻璃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来键盘打字声。

培训班的门脸不大。进门是一张旧办公桌,桌面上搁着一部电话机、一个台历、几本文件夹。台历上印着“1999年”的红色字体,六月十六日,周四。桌面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课程表,边角卷起了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
前台坐着个姑娘。

二十出头的样子,齐耳短发,穿件白色短袖衬衫,袖子卷到手腕。她正低头在账本上写字,左手捻着纸页,右手写字,一笔一划都很工整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
“你好。是来咨询的吗?”

陈远注意到她说话很利落,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前台腔调,就是正常的询问,语气里带着点判断——“这两个人是不是来报名的”——但她没直接下结论。

“是,想了解一下课程。”陈远走到办公桌前。

谢勇在旁边帮腔:“对啊,我们两个都想来学学。”

姑娘从玻璃板下抽出一张课程表递过来。“这是目前的课程安排,你们可以看看。”

陈远接过课程表。

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,排版很工整,但字体是那种老式的喷墨打印机打出来的,有点洇墨。最上面一行大字:“新世纪电脑培训班课程表”。下面分了三个班:

**基础班**: 打字(五笔字型+全拼)、DOS命令基础、WPS文字处理。学时: 一个月,每周二四六上课,上午9:00-11:30。学费: 150元。

**提高班**: Windows95操作进阶、Office97(Word/Excel)、网络基础。学时: 两个月,每周一三五上课,下午2:00-4:30。学费: 300元。

**暑假速成班**: 面向学生,一个月速成,含打字+Windows基础+简单办公软件操作。学时: 一个月,周一至周五上午班或下午班。学费: 200元。

课程表最下面还手写加了一行小字:“基础班和提高班连报,优惠价400元。”

陈远边看边说话:“老师几个人?”

“授课老师两位。”姑娘的回答很干脆,“李老师教基础班,退休的中学计算机老师。赵老师教提高班,以前在省城一家电脑公司做过——做硬件维护的。”她补充了赵老师的背景,但没多说李老师的。

“机子多少台?”

“十二台。八台586,四台486。另外还有一台做服务器的旧机器,做局域网教学。”

“平时不上课能用吗?”陈远把课程表放在桌上,看着她。

姑娘多看了他一眼。

这一眼很短暂,但仔细——她在分辨这句“不上课能用吗”是什么意思。是贪小便宜想免费用机器,还是真有事要用。陈远的表情很平静,她看不出什么,于是照实回答:

“原则上非教学时段不对外开放。但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你要是报了名,平时练机可以跟管设备的老师说,一般都让。”

陈远点点头。他没接着往下问,而是朝教室那边看了一眼:“能进去看看吗?”

“可以。现在没课,李老师去教育局领教材了,赵老师今天下午才来。”姑娘站起来,领着他们走进教室。

教室不大,大概四十平方米左右,靠墙摆了两排桌子,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台显示器。大部分显示器是14寸或15寸的CRT,牌子很杂——飞利浦、AOC、LG,还有几台说不清牌子的组装机。墙上贴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标语,用即时刻字贴的:“学电脑,奔小康”。标语旁边贴着一张DOS命令速查表,从DIR到FDISK,列满了半面墙。

靠后墙的位置,陈远注意到一张学员名单,用A4纸打印出来,贴在软木板上。名单上大概有三十几个名字,大部分是单位——物资局、供销社、工商银行分理处、城关镇街道办事处,还有几个写着“个体”的,估计是做小生意的。名单最下面单独列了一行:“暑假班学员”——下面只有三个名字,括号里备注了“县一中”。

陈远在心里算了笔账。

这些在职学员就是第一批潜在客户。单位派他们来学电脑,不是因为对电脑感兴趣,是因为工作需要。他们学完回去,单位要装机、要联网、要维护——这些需求现在没人服务,县城里缺的就是做这个的。

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,用眼睛扫每台机器的型号。

显示器上贴着编号。586的机器是联想和同创的品牌机,成色稍微新一点,大概用了不到两年。486的机器就比较老了,几台AST,几台Compaq的组装机,机箱面板发黄,有的光驱面板都没了,露出里面的空槽。

他停在一台486前面。

这台机器的显示器是14寸AST,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纸,手写字迹:“内存条松动,轻拿轻放。”便签纸边上,有人用透明胶带加固了一下,但胶带胶痕已经变黄了。

“这台机子上周蓝屏了好几次,赵老师说内存条接触不良,但一直没彻底弄好——过两天又犯。”姑娘站在他旁边解释道。

陈远没说什么,记在心里。

谢勇凑过来看了一眼,小声嘟囔:“内存条松了用棉签蘸酒精擦一下金手指,再插好就行了,这有啥难的?”

姑娘转头看了谢勇一眼,眼神里有点意外——像是不太相信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能随口说出维修方法。但她没多说什么。

陈远走完一圈,回到前台。他从姑娘手里接过报名表,填了起来。报名表很简单,姓名、年龄、联系方式、报哪个班。他填完,谢勇也填了一份。

陈远把报名表递过去。姑娘接过来看了一眼:“陈远。谢勇。”

她把两个名字记在心里。然后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,飞快地写了什么,贴在电话机旁边。

陈远注意到她写字很工整——楷体,一笔一划,像学校里写字好看的那种女生。便签旁边还压着一本手写的账本,封面用牛皮纸包了,在侧脊上写了“1999年”几个字。账本没有锁,但页脚用回形针别着,不会随便翻开。

“学费现在交还是开课交?”姑娘问。

“开课再交可以吗?”陈远问。

“可以。”姑娘点点头,“但暑假班名额有限,建议早点交——你看着办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。没有催,但给了提示。

陈远忽然问:“贵姓啊?”

“林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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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:三人对话·林巧的第一次判断

谢勇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林巧,你们这儿缺不缺人?我俩都会搞电脑,硬件软件都行。”

林巧的手停在半空。

她放下笔,看了陈远一眼,又看了谢勇一眼。她的目光在陈远身上多停了一秒——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审视,是重新估量。

“你们是来学课的,还是来找活的?”她问。

陈远没躲。他迎着林巧的目光。

“都想。课要学,活也想干。培训班机器多,维护需求肯定有。万一哪天哪台机子蓝屏了,老师又不在,你们总得有个人能修。”

他没说“我们能帮你”,也没说“你给我们个机会”,而是把问题说成是培训班的刚需——总得有个人能修。

林巧沉默了两秒。

她在想上周那台486。内存条松了,开机蓝屏,学员干等了半天。赵老师拆机箱看了一遍,说是接触问题,但手头没有工具,就重新插了一下,结果过了两天又犯了。李老师更不行,连机箱盖都拧不开——他主要是教五笔和WPS的,硬件不懂。后来只能让那个学员跟别的机子练,学员嘴上没说什么,但脸色不太好看。

这些事她记在心里,但没跟老板说。说了也没用,老板主要精力在省城那边,培训班的设备维护一直是赵老师在弄,赵老师又是兼职,来上课才来。

“这事儿得问老板。”林巧说,“我记一下你们名字。陈远,谢勇,对吧。”

她在便签上写下两个名字,字迹工整如账本。

陈远点头。

林巧把便签贴在电话机旁边。那张便签是淡黄色的,上面写了“陈远”“谢勇(会修机子?)”。那个问号是她犹豫了一秒后加上的——不完全信,但先记下来。

她贴便签的位置很显眼,就在电话拨号盘旁边。这意味着下次老板打电话来,她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
陈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那台贴着便签纸的486,然后对林巧说:“那我们先走了。报名表我们拿一份回去填,正式的报名改天来交。”

林巧点点头,目送他们出门。

她坐回前台,拿起笔继续写账本。写了两个字,又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
两个人已经下了楼梯,只听见谢勇在楼道里说了句“我骑车带你”,然后是两个男生的笑声和自行车链条响。

林巧低下头,在便签上那个问号后面,又加了一个字。问号变成了一个逗号,后面写了个“再看”——“谢勇(会修机子?,再看)”“陈远”。

她的笔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写账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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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:网吧摸底·县城的三家网吧

从培训班出来,谢勇骑车载着陈远穿过县城老街。自行车链条哐啷啷响,车轮碾过树影斑驳的柏油路,一路往东骑。

三点钟的太阳正毒。谢勇背心湿了一小块,汗从他脖子淌下来,他单手扶车把,另一只手擦汗:“第一家——新浪潮,离这儿五分钟。”

新浪潮网吧在新华东路的临街铺面,招牌是一块白色灯箱,印着“新浪潮网吧”五个蓝字,灯箱边角有一块裂纹,用透明胶带从里面贴着。铺面大概四十平方米,门脸是一扇铝合金玻璃门,门口挂着一道珠帘——塑料珠子穿的那种,有人进门就哗啦啦响。

陈远掀开珠帘,一股烟味和热风迎面扑过来。八台机器沿着三面墙排开,显示器吐出白惨惨的光,在天花板吊扇的搅动下忽明忽暗。天花板的墙角挂着蛛网,墙皮有几处起泡,有一块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。网吧里坐了七个人——打红警的、聊OICQ的、还有个在看网页,OICQ的消息提示音嘀嘀嘀响个不停。

老板姓刘,叫刘建国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,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正坐在门口的收银台后面看报纸。收银台是一张旧电脑桌改的,上面搁着一台小电视,放的是中央五台的体育新闻,音量调得很小。刘建国看的是县城的《广播电视报》,副刊那版。他脸上有胡茬,眼睛里带着点长期熬夜后的昏沉。

“上网啊?三块一小时,五块两小时。空机子随便坐,现在还剩一台——3号机。”刘建国从报纸上抬起眼看了看,又低下。

谢勇把陈远拽到一边,低声说:“这老板不懂技术。上个月他三台机子同时蓝屏,急得跳脚,后来找了个学生过来修,那学生搞了半天重装了系统,收了他八十块——其实就内存条松了。他这网吧机器三天两头出问题,全靠那个学生兼职。那学生放暑假就回学校了,他还得找人。”

陈远点点头。他让谢勇先上机,自己沿墙根慢慢走了一圈。一台一台看:机器配置参差不齐,四台586,四台486,显卡和网卡的型号都不一样——明显是分批买的二手货,没做统一规划。他弯腰看了一台机器的后面,网线接头是RJ45,但水晶头压得不好,有几根线序明显不对,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压线钳做的,线头露了一截铜丝。电源插座上两条插排串在一起,地上还拖着一截没固定的排插——消防隐患不说,维护起来也麻烦。风扇积灰严重,有台机器的CPU风扇不转了,机箱后面发烫,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烧掉。

二十分钟后,陈远和谢勇从新浪潮出来,刘建国还在看报纸,珠帘在他们身后哗啦啦响。

“第二家,极速网吧——巷子里,机器比这多。”谢勇骑上车,往后一指。

极速网吧藏在县城老邮局后面的窄巷里,门脸不起眼,连招牌都没有,只在巷口墙面上用红漆画了个箭头,写着“网吧→”。箭头底下还贴了张小字条:“十二台机,红警仙剑可打”。两人骑进巷子,巷子很窄,两辆自行车并排过不去,两边是老式的砖墙,墙头上长着杂草。

走到巷子深处,一扇铁门上挂着块手写木牌——“极速网吧”。铁门半掩,推开门,里面别有洞天:空间比新浪潮大得多,大概六十平方米,十二台机器分成两排靠墙,中间留了走道。天花板挂了两盏日光灯,墙壁刷了白,地面铺着那种便宜的塑料地板革。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:普通机3元/小时,高配机5元/小时,通宵(23:00-7:00)普通机15元、高配机20元。

两台高配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。机箱比普通机器高了一截,是那种立式的ATX机箱,显示器也大——17寸的飞利浦,比旁边的14寸大了一圈。一台在打红警,屏幕上坦克引擎声轰轰响,打游戏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戴耳机,嘴里叼着烟,手指在鼠标上飞快地点击。另一台在打仙剑奇侠传,画面是李逍遥站在仙灵岛上,风吹草动,像素画风在17寸屏幕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
陈远站在门口扫了一遍。老板不在,收银的是个染黄头发的青年,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,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。收银台上还摆着一把没拆封的一次性打火机,打火机上印着“极速网吧”四个小字。

谢勇拉了拉陈远的胳膊,压低嗓门:“极速网吧的老板叫罗文斌——你晓得吧?搞电脑城的那个。这网吧有他股份。”

陈远想起昨晚零号的提示:极速网吧背后存在地方资本势力,暂不建议正面接触。他问谢勇:“这网吧的机器日常维护谁做?”

“听说是罗文斌手下一个叫‘老黄’的人弄的。老黄专门帮人装机、装系统,但他贵——装个系统收一百二。”谢勇顿了一下,“但这边的机器确实比新浪潮稳,五天坏一次和三天坏一次的区别。”

他这话说得小声,还往黄头发那边瞟了一眼,像是确认对方没听见。

陈远环顾四周,记下:设备统一度比新浪潮好,布线也比较规范,网线沿着墙走线槽,电源插座固定在墙上而不是拖在地上。应该有人定期做基础维护——但上座率不如新浪潮。十二台机器只坐了五六个人,可能跟位置偏有关。

他们在极速网吧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。陈远不想多待——极速网吧里那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一直在收银台后面盯着他们看,不是敌意,但绝对在注意。

“第三家小网吧,离这儿骑十分钟。”谢勇跨上车。

第三家网吧连名字都没有,开在城西一条背街的民房一楼,门脸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,门口贴了张A4纸:“电脑上网 3元/小时”。里面只有五台机器,老板自己就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姓马,戴一副黑框眼镜,正坐在一台机器前调试。店里没客人。五台机器都是486,显示器两台AOC,两台飞利浦,一台杂牌——那台杂牌的画面明显偏绿,RGB信号丢失了。

老板抬头看了一眼:“上网?”然后继续低头敲键盘。他态度不冷不热——不是不好客,是忙,但也不是真忙到没空招呼。

陈远说:“转一圈看看,听朋友说这边能上网。”

“随便看。我这是小生意,比不上那两家。”老板没回头,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。

陈远走了一圈。五台机器虽然老,但系统装得干净,Windows95桌面上的图标排列整齐,没有多余的流氓软件。每台机器的机箱上都贴着编号和一个手写的维护日期标签——上一周的日期。电源接线也规矩,排插固定在墙上,线缆扎了扎带。

“你这些机器自己维护?”陈远问。

老板回头,推了推眼镜:“嗯,本来就是二手机,不自己弄不行。你是行家?”他扫了陈远一眼,带着点试探。

“半懂。”陈远没多说。

“哦。”老板转过头继续敲键盘,也没追问。

从第三家网吧出来,谢勇看看天:“三家都看完了。三点出来,现在快五点了。”

陈远站在街边,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三家网吧,三种业态。新浪潮客流最好但技术最弱,老板不懂,依赖外援。极速网吧有资本撑腰但位置偏,设备稳但贵。小网吧技术自给但设备老化、规模太小。共通点是:三家下午三点上座率都在七成以上,晚上只会更高。谢勇说得对——每天晚上机器不够用。

需求是真金白银的需求。

“走,找个地方喝汽水。”谢勇拍拍他肩膀,“我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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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:路边摊复盘·谢勇的第一次冲击

路边冷饮摊在城西一棵老槐树下。摊子不大,一把遮阳伞,伞下摆着两张折叠桌、几把塑料凳。冰柜嗡嗡响,里面排满了玻璃瓶汽水——橘子的、白桃的、荔枝的,瓶子上结着水珠,拿起来时冰得手指头发麻。

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摇着蒲扇,看摊子用的是那种老式收音机,放的是县广播电台的午间评书。评书说的是《三侠五义》,南侠展昭正打擂台,说书人的嗓子沙哑中带劲。

谢勇把两瓶汽水往桌上一磕,瓶盖在桌沿上一别——啪一声,开了。他递给陈远一瓶,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橘子味汽水,气很足,喝下去喉咙里带着冰凉的刺感。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谢勇放下瓶子,用手背擦了擦嘴,终于问出来了。他憋了一路,从第三家网吧出来到现在,一直没开口,但眼神没离开过陈远。

“那些机器我天天去,从来没想过要看主板型号、网卡驱动版本、老板是谁的人。我就知道哪个网吧什么价、哪个机器跑红警不卡。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—就—知—道—这—个。”

“你就转了二十分钟,全记脑子里了。”他盯着陈远,像在看一个忽然变聪明了但也变得有点陌生的兄弟,“陈远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在省城学了什么?不止你说的那点。”

陈远喝了一口汽水。橘子汽水太甜了,甜得黏嗓子。

他没办法说实话。没办法跟谢勇说,他身体里住着一个从2035年被裁员回来的程序员。没办法说,他脑子里有一个离线的人工智能在帮他分析。没办法说,他看那些机器的时候,屏幕上跳的不只是Windows95启动画面,还有零号列出的技术参数、历史价格、当年常见的装机配置和故障高发点。

那些话说不出口。

但谢勇是他兄弟。是小时候一起在操场上被罚站的人,是摔进冬青丛里还笑的人,是攒了半年钱买二手486、用橡皮垫内存条的人。

“勇哥,”陈远放下瓶子,手指在瓶口上转了一圈,“在省城那阵子,我确实学了点东西。不是学技术——技术你也看见了,以前的底子加上看的那些书,差不太多。我学的是另一个东西:怎么看生意。”

谢勇没插嘴。

“做生意分两种。一种是有钱有路子,开电脑城、铺店面——那是另外一种玩法,咱现在玩不起。还有一种——你什么都没有,但你有一双眼睛。”陈远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眼睛,“你看机器的时候,只看它跑得快不快。我看的时候,看它什么时候会坏。它坏了,你没办法,就只好找人修。找人修得等、得付钱、不一定修得好。”

“这就是你的生意。”

谢勇听明白了。他猛灌一口汽水,瓶子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响。

“新浪潮那八台机器,老板不懂,三天两头出问题,那个兼职学生放暑假要回学校——这就是缺口。”陈远掰着手指,“极速网吧机器稳,但贵,而且老板是罗文斌的人,咱们现在不用碰。那家小网吧,老板自己能搞,但机器老化得厉害,五台486撑不了多久就得换——换的时候他得找人装。”

“所以第一步是新浪潮。”谢勇接话很快。

“对。新浪潮刘老板技术依赖度最低——他不懂,就得找人。你明天过去找刘老板聊聊,就说上次你看见他那台机子蓝屏,你能帮着看看。别上来就谈钱,先让他欠你个人情。”

谢勇把“先让他欠你个人情”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,忽然笑了:“你这套跟谁学的?”

“吃饭的本事。”

谢勇又灌了一口汽水。他喝完,把瓶子往桌上一搁,搁重了,玻璃瓶子磕在塑料桌上砰的一声。

“陈远,我跟你说个实话啊。”谢勇盯着他,“以前咱俩一块儿打球、一块儿逃课,你在我心里,是好兄弟,是哥们儿。但今天你变了——不是说不好了,是你看的跟别人不一样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看机器,我在旁边看着你。你不是在看,你是在拆。一台机器在你眼里,像拆开了一样。主板、显卡、内存、网卡、系统版本、网线怎么走的、老板是什么人——你都看。”

“这本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的。”

陈远没说话。他知道谢勇在等他接话,但他接不了实话。

“行。”谢勇没追问,自己把话题收了,“你不想说,我不问了。但是以后你想到什么、要做什么,跟我说。咱俩现在是搭伙——搭伙就得通气。”

陈远看着他。谢勇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冲动,是他真的这么想——兄弟搭伙,通个气,别单干。

“通气。”陈远说,“以后想到什么,跟你说。”

“那接下来怎么搞?听你的。”

谢勇这句话说得很快,没有犹豫。他不是没主见的人,但他现在看明白了:眼前这个陈远,看的跟他不一样。在“看不懂的事”上,他选择信兄弟。

“先报名培训班,把机子和人脉用起来。你明天去新浪潮,找刘老板聊聊,就说你看见他机器老蓝屏,你能帮着看。别上来就谈钱,先做一次免费的——”

“让他欠我个人情。”谢勇接上。他自己把这话在嘴里又嚼了一遍,咽下去了,“我记住了。免费的——人情在前。”

“对。”陈远点头,“等咱们有十个客户的时候再谈钱,到那时候是他欠你,不是你求他。”

谢勇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汽水,瓶子往桌上一顿,站起来。收音机里,展昭打赢了擂台,评书先生拖长声调来了句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”。

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太阳西斜,蝉声低了一点,但还在叫。冰柜嗡嗡响,老太太摇着蒲扇,收音机里开始放天气预报——明天晴天,23到34度。谢勇跨上自行车,拍拍后座:“走,送你回去。”

陈远坐上后座。自行车骑进老街,树影一道道划过身上,地面的白色斑块飞速后移。他忽然想起前世——那辈子他跟谢勇聊的是游戏攻略和篮球,哪场比赛谁发挥好,乔丹能不能再拿一个冠军。这一世,聊的是装机报价、客户名单和培训班资源。

自行车拐了个弯,老槐树消失在后头。1999年6月16日下午五点二十分。晚风还有点热,但不再烫了。谢勇在前面大声哼着任贤齐的歌,调子跑了很远,他没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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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:零号辅助分析·锁定优先策略

晚上,陈远回到家。

院子的灯暗着,他爸陈国昌还没回来——最近运输公司加班多,月底要结算半年账目。母亲李淑兰在客厅补衣服,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小,播的是县电视台的点歌台,一个女声在报:“县物资局张主任点播《祝你平安》,送给物资局全体干部职工。”

陈远换了拖鞋,倒了一杯凉白开,走进自己房间。他关上门前,李淑兰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针线没停。

“又跟谢勇出去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们俩别光顾着玩,找点正事做。”李淑兰低下头继续走针,嘴里念叨,“你爸单位效益不好,下半年能不能发出工资都是问题。”

陈远握着水杯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妈,我知道。我跟谢勇不是瞎玩。”

李淑兰没再说什么。针尖穿过布料,拉出细密的针脚。

陈远关了房门。风扇对着床吹,嗡嗡嗡响。他把水杯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——牛皮纸封面,内页是横线纸,圆珠笔夹在中间当书签。他翻开,拿出今天在外面记的东西。

新浪潮:8台机(4×586,4×486),配置不统一,布线乱,CPU风扇积灰严重,刘老板不懂技术,维护靠兼职学生(暑假回校),技术缺口最大。

极速网吧:12台机(2台高配),设备较新,维护较规范(老黄维护),位置偏,罗文斌持股,上座率不如新浪潮。

小网吧:5台机,全486,老板马某懂技术,机器老化(显示器偏色),用户少,但维护意识好。

培训班:12台机(8×586,4×486),有台486内存条松动未修,学员30+,在职学员为主(单位派学),设备非教学时段可借用(林巧说“一般都让”),管事的林巧细心、会看人。

林巧:反应快,谨慎但愿意记名字,账本管得规整,培训班日常全靠她维持运转。

他把这些记完,圆珠笔在本子上压出一条条凹痕。然后他翻开电脑。

屏幕上,零号的界面停在昨天的分析页面,光标在命令行末尾一闪一闪。

这台电脑是他前世最值钱的东西,现在它是他和2035年之间唯一的纽带。断网的AI困在这台机器里,像一个被封在瓶子里的占卜师——知道很多事,但这些事都不是实时更新的,它们都在回档的那一刻固定了。零号的数据库里存着这个时代每一年的技术趋势、商业事件、公司起落,但它看不见眼下。它只能靠陈远喂给它的数据进行推演。

陈远把今天收集的信息一条条敲进去。他的指法很标准,前世敲代码敲了十多年,指法已经成了肌肉记忆。但按键很轻,怕吵到隔壁母亲。键盘是笔记本电脑自带的,键程短,按下去是那种低沉的噗噗声。

他录入完最后一条——极速网吧背后存在地方资本势力(罗文斌),暂不建议正面接触——然后等了几秒。

零号处理了几秒钟,屏幕上开始滚动分析结果:

「新浪潮网吧:技术维护缺口最大。」

「原因如下:设备不统一,故障率随运行时间增长呈上升趋势;老板刘建国无技术背景,无自建维护能力;现有维护依赖兼职学生,暑假期间将出现维护空窗期。建议优先切入。」

「切入点1:单次无偿维护,建立技术信任,同时观察对方合作意愿与支付习惯。」

「切入点2:后续提出长期维护合同,根据网吧规模及机器数量,建议月维护费200-300元(包四次上门),单次额外维修按30-50元另行计费——此报价策略符合1999年县城市场承受上限。」

「极速网吧:建议继续保持观察,不与罗文斌势力产生直接利益接触。」

「该网吧设备统一度较高,显示其背后存在相对规范的采购及维护渠道。维护方老黄为罗文斌手下技术人员,掌握正版软件安装及部分硬件供应资源。此人定价偏高(Win95重装120元),但无直接竞争必要。当前阶段如与其产生利益冲突,可能引发罗文斌的排他性反应——该角色拥有县城电脑城五个铺面及部分娱乐生意控制权,属本地早期资本势力。」

「建议策略:在极速网吧影响范围内,仅做信息收集,不做客户开发。」

「培训班设备:可转化价值较高。」

「十二台教学设备(八台586,四台486)存在硬件练习价值——可用于装机、系统调试、网络调试等技能巩固。林巧已暗示“报了名平时练机可以跟管设备的老师说”,该信息可直接利用。」

「学员名单(约35人)构成初始潜在客户池:单位在职学员对系统安装、日常维护存在隐性需求;暑假班学员对个人装机、家庭电脑采购存在需求。」

「建议:正式报名后,通过设备练习与课堂表现建立专业形象,逐步吸引学员主动咨询。」

「林巧:关键节点。」

「该前台人员具备信息枢纽特质——细心记录并管理账目,对培训班日常运营情况(设备故障频率、学员反馈、维护需求)有深入了解。她已做出初步判断(便签记录姓名并附注“会修机子?”),显示她当前存在未满足的维护需求。建议后续通过与她的沟通,逐步确认以下信息:老板决策流程、设备采购及维护预算、学员具体需求分布。」

「小网吧:可做中等优先级客户储备。」

「老板马某具备自维护能力,但其设备老化严重(五台486均为二手,显示器偏色、风扇异常),在短期内可能产生硬件更换需求——装机、系统迁移、旧设备处理均为可介入服务项。建议先建立技术同行关系,不做强势推销。」

「综合优先级:新浪潮网吧>培训班设备及学员池>林巧关系建立>小网吧技术接触>极速网吧情报观察。」

「风险提示:罗文斌势力为当前阶段主要外部压力源。」

「其控制县城电脑城及部分网吧生意,掌握正版软件安装渠道及硬件采购资源。当前建议不与罗文斌产生直接利益冲突——包括不碰极速网吧客户、不公开低价竞争策略、不在罗文斌势力范围内做主动推广。」

「技术服务和渠道控制是不同维度竞争。前期可在细分市场(个人装机、系统维护、网吧技术外包)站稳,积累现金流和客户口碑。待客户基数扩大,再考虑正面博弈。」

陈远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——罗文斌。

零号的分析很冷静。每一条建议都带着概率和边界条件,没有一句是“必须这么做”,全是“建议”“当前阶段”“可能”。

他想起下午路过电脑城时看到的那一排亮着灯的铺面。五间铺面打通,灯箱上写着“文斌电脑城”几个字。罗文斌这个人,他前世不认识,但听谢勇说过——面上称兄道弟,背地里什么手段都敢用。在县城做电脑生意的,没几个人不看他脸色。

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:「如果冲突避不开呢?」

零号很快回复:

「优先积累现金流和客户口碑。技术服务和渠道控制是不同维度竞争,前期可在细分市场站稳,再考虑正面博弈。」

「注意:本地资本势力(如罗文斌)的优势在于关系网、定价权和客户锁定。技术服务方(陈远)的优势在于响应速度、技术深度和灵活定价。两者短期内不构成零和冲突——罗文斌的利润来源主要是硬件倒卖和正版软件安装,而非日常维护服务。但若陈远开始切入硬件销售或企业大客户,则可能触发排他性反应。」

「建议:前期服务定价避免与罗文斌势力形成直接价格对标。装机安装费50元/台(低于老黄Win95重装120元,但服务内容不同),网吧维护合同200-300元/月(属新设服务品类,无直接对标)。」

「若冲突进入不可回避阶段,则需先积累至少30个稳定付费客户,并确保现金流可支撑三个月的竞争期——以当前报价计算,约需月收入3000元以上。」

陈远看着那行字——3000元。在1999年的县城,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五六百,三千元的概念是五六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。

他靠在椅背上。

风扇嗡嗡响。窗外有蝈蝈叫。院子里那棵葡萄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

他想起谢勇那句“听你的”,想起刘建国看报纸时昏沉的眼神,想起老黄在极速网吧120元一次的Win95重装,想起林巧贴在电话机旁的便签——“谢勇(会修机子?,再看)”。想起母亲刚才的念叨:你爸单位效益不好,下半年能不能发出工资都是问题。

他以前觉得,重生有了AI,所有事都能算清楚。但现在第一次觉得,有些事算不清楚。人情值多少钱?信任值多少钱?谢勇信任他,林巧记了他的名字——这些都是账本上记不了的东西。

他合上电脑。

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风扇的影子一圈一圈转。蝈蝈叫了一阵,停了。然后又响起。

1999年6月16日晚上十点零七分。

他有了兄弟,有了计划,有了第一批潜在客户。但也第一次感到,这个县城的水比他想的深。罗文斌的灯箱还在电脑城门口亮着。那五间打通的铺面,代表的是一种他还没有的力量——钱、关系、地头蛇的势力网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风扇还在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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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:培训班里的装机演示·第一次证明自己

三天后,陈远和谢勇正式到培训班交了学费,报了基础班。

6月20日,星期二。上午九点,基础班第一次课。

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学员,大部分是单位派来的成年人,三十出头到四十多岁都有。还有三个暑假班的学生,坐在后排,穿县一中的校服。陈远和谢勇挑了中间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胸牌上写着“物资局”——姓吴,物资局的会计。

授课的是李老师,六十岁左右的退休中学计算机老师。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,带着老派教师的温和。上课先讲计算机的发展简史——从ENIAC到个人电脑——然后教开机、关机,接着用一台演示机实际操作。演示机是放在教室最前面的那台586,联想品牌机,配置在培训班的十二台机器里算最好的。

一切还算顺利,直到第三天。

6月23日,上午十点二十分。

李老师正准备演示Windows95的文件管理——双击“我的电脑”、打开C盘、查看Program Files文件夹——演示机突然蓝屏了。

屏幕上的蓝底白字跳出来时,教室里先安静了两秒,然后有人低声笑了一声。李老师扶了扶老花镜,蹲下去看机箱,又站起来按了几次重启键。

重启后,蓝屏变成了黑屏。显示器上只有一行白色字:“Invalid system disk. Replace the disk, and then press any key.”

李老师推了两下键盘,没反应。教室里有个学员小声说:“是不是坏了?”另一个接了句:“这玩意儿比人还娇气。”有几个学员低声笑起来。

李老师勉强笑了笑,对大家说:“大家先自己练打字,东西在桌面上,打开‘金山打字通’就行。这台机器可能有点小问题,我来看看。”

他蹲下去,打开机箱侧板,看着里面一排排的插卡和线缆,表情犹豫。他手伸进去,摸了摸内存条,又缩回来。他确实不懂硬件——五笔打字和DOS命令他能教,但机器出了毛病,他只能干瞪眼。

林巧站在教室门口。

她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,本来是要来统计下个月学费的。听到动静,她停在门口,看着那台黑屏的演示机,看着李老师蹲在机箱前面不知道该碰哪儿的窘迫,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坐在中间靠窗位置的陈远。

陈远正好也在看机器。

他们的目光对上了。林巧没说话,但眼睛问了——你不是说你会修吗?

陈远站起来。

他走到演示机前面,蹲下去。他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从容。李老师蹲到一边让出位置,说了句“你小心点啊”,语气里的意思不是怀疑,是紧张——怕陈远把机器弄得更糟。

陈远先按了电源键,关机。等主机风扇停了,他把机器拔掉电源线,然后往机箱里看了一眼。

只看了几秒。

内存条松了。一根72pin的SIMM内存条从插槽里翘出来小半截,可能是前几次有人插拔时没卡紧,也可能是机箱震动让它松了。CPU风扇上的积灰厚厚一层——灰多到几乎看不到扇叶原本的颜色。主板BIOS芯片旁边有个跳线帽歪了,不知道是谁上次摆弄时碰到的,没有完全插回去。

“坏了什么?”旁边有人问了一句。

陈远没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勇:“包里有螺丝刀吗?”

谢勇二话没说,从座位底下翻出一个旧帆布包——这是他在电器维修店养成的习惯,随身带工具——拉开拉链,从里面摸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和一把平口螺丝刀,手递过去。

陈远接过螺丝刀。然后当着全班二十多个学员的面,开始做。

他先把内存条拔出来。两手食指按住内存条两边的卡子,啪嗒一声——卡子弹开了。他把内存条放在桌面上,从谢勇包里翻出一小团棉花(这也是谢勇带的,他在电器维修店习惯了用棉花蘸酒精擦电路板),又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装着医用酒精的小瓶子——他特意带来的,知道培训班的机器积灰重。他把棉花蘸了点酒精,拧到半干,然后把内存条两面的金手指——那排金黄色的铜片触点——从头到尾轻轻擦了一遍。棉花上擦出一条黑灰色的痕迹,那是氧化层。

他又把内存插槽里的灰吹了吹,吹出几缕灰絮。

接着是CPU风扇。他用平口螺丝刀小心地撬开风扇卡扣,把风扇拆下来,翻过来,用棉花清理扇叶和散热片之间的积灰。刷了五遍,棉花换了好几次,直到最后一遍擦完棉花还是白色。散热片上的硅脂已经干成灰白色的粉末,但现在手头没有新硅脂,只能先清灰——他决定回去提醒林巧,下次采购配件时带一管导热硅脂。

最后是BIOS跳线。他把那个歪了的跳线帽按回原位,手按上去时听到“咔”的轻响,金属触点对准了。

开机前,他检查了一遍电源线和数据线的连接,确认没有松动。

按电源键。

主板自检——屏幕上跳出CPU信息、内存检测——一声短促的“嘀”——系统启动。

Windows95那蓝天白云的启动画面弹出来时,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有人鼓了两下掌。不是那种热烈的鼓掌,是那种“卧槽,真的修好了”的意外。

鼓掌的是物资局那个吴会计。他坐在靠窗位置,手上还放在打字练习的键盘上,但眼睛一直盯着陈远的动作。他鼓掌不是因为懂电脑——他不懂——而是因为陈远真把那台死掉的机器弄活了,而且做得很利落。

李老师在旁边站着,表情有点尴尬。他推了推老花镜,说了句:“年轻人动手能力确实强。”然后坐回讲台继续上课,但语调比之前干了些。他讲的是文件管理,双击打开文件夹——演示机现在正常了,他的操作很流畅,但说话声小了些,偶尔看一眼坐在中间靠窗位置的陈远。

陈远坐回座位上。谢勇在旁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:“搞定了。”语气里有一种憋着的得意。陈远嗯了一声。

课上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李老师说“下课”,教室里椅子腿摩擦地面响成一片。陈远正要站起来,五六个学员围上来了。

问话最多的是物资局那个吴会计。他四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左边口袋上印着“物资局”三个红字,手上拿着一个本子,上面记了刚才陈远修机器的步骤——不是因为他好学,是因为他单位刚买了一台联想电脑,系统不会装,一直搁在办公室接灰。

“小同志,你刚才那几下子真利落。”他凑上来,“我单位有台机子,买回来系统装不上,你能帮着看看不?”

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也接话了,她是供销社的:“我家那台机子开机慢得很,半天才进桌面,是不是坏了?”

还有个人问:“装系统多少钱?我听说外面装一次要一百多,是不是?”

又有人问:“我儿子想买电脑,你能帮忙参谋吗?不知道买啥样的好。”

陈远立在课桌边,把沾了灰的棉花团丢进桌角纸篓里:“一个一个来——吴会计你单位那台机子是什么型号?买的时候带光盘吗?”

吴会计翻开本子:“联想——型号我记了——同禧100。就带了一张什么‘恢复盘’,但我们不会用。”

“那个是系统恢复盘。”陈远说,“你下次带来给我看看。系统装不上,可能是引导区没做好,也可能是BIOS引导顺序不对——两种都好处理。”

吴会计赶紧把这条记在本子上。

陈远转向那个供销社的女人:“开机能进桌面,说明硬件没大毛病,可能是启动项太多。你回头记一下开机后右下角任务栏里有多少个图标——图标越多,开机越慢。我到时候帮你看,关掉几个不必要的就行。”

女人点点头,表情放松了一些。

问到装机报价,陈远看了一眼谢勇。谢勇收到信号,接过去:“装系统五十块一次,包括驱动和常用软件,保一个月。你要是在这儿学课的,三十——内部价。”

五十块。几个学员互相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不是因为这价格贵,而是因为太便宜了。他们听说过极速网吧那边老黄装一次系统收一百二,还不见得随叫随到。五十块钱对于在单位上班的人来说,不是大数,一顿饭钱。但一个月工资五六百的年代,五十块也不算小钱——关键是值不值。

刚才那十分钟蓝屏修好,值了。亲眼看见的东西,比任何推销都管用。那种感觉就像你去修车,修车师傅在你面前把引擎拆开又装上,中间还跟你解释了每个零件是干什么的——你不可能再去找别人。

吴会计已经在本子上记了“装机50元,学课30元”。他看了看自己的记录,抬头对陈远说:“那我明天把那恢复盘带来,麻烦你看看。”

陈远点头。

谢勇在旁边又补了一句:“吴会计,你们物资局几台机子?”

“就一台。刚买的。领导说了,先上一台试试,好用再买。”

“那你回去说好用的——机器好用不好用,主要看谁给你装。你找对人,它就听话。找不对人,它就是个铁箱子。”谢勇说完,冲陈远眨了下眼。

吴会计笑了笑,记下“找对人”三个字,合上本子。

林巧站在前台,听着这些对话。她没插话,但拿起笔,在便签上飞快地写着——物资局吴会计(联想同禧100,系统装不上,明天带恢复盘)、供销社大姐(开机慢)、问装系统价格(3人)、找个人装机参谋(2人)。她把每一条都记下来,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。

陈远走过去放报名表时,看了一眼她记的东西。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不是那种商量好的眼神。是双方都看懂了——第一批客户在教室里自己冒出来了。

林巧把笔放下:“你那个‘内部价’,是给学员开的?”

“对。”

“老板可能会问——你怎么想出来的?”

“你觉得他会在意吗?”

林巧没回答。但她嘴角动了动,不是笑,是某种克制的认可。

“你明天下午有空的话再来一趟,”她说,“赵老师下午有课,他那台演示机上次也蓝过几回,今天看你修了这台,他估计也想让你看看。”

陈远点头。

林巧把便签贴回电话机旁边。现在那张便签上有两个名字了——“陈远(修机子利落,有工具有方法)”“谢勇(螺丝刀随身带)”。括号里的内容比三天前多了很多。

那张便签旁边,还压着她的账本。账本上1999年6月这一页,她已经记了七八行——有学员名单,有报名时间,有退款记录,有请假记录。现在是6月23日,今天新增的一行字是:“演示机蓝屏,陈远修好,未收费。”

她记完这一行,又翻回便签,在陈远的名字前面,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星号。很小的星号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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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:谢勇跑业务·兄弟分工成型

晚上,谢勇家里。

电扇还是最大档。换了一档摆头,从左边转到右边,再从右边转到左边,把挂历的六月页吹得一掀一掀。电视没开,茶几上放着两个搪瓷杯,杯子里是凉白开。

陈远靠着桌子,手里拿本子,笔尖在本子上点了几下。谢勇半躺在竹沙发上,腿搭在扶手上,啃着一根冰棍。

“勇哥,今天在教室里,你报价装系统五十——这个反应是对的。以后有人问价,就这样接。你负责报价和谈人,我负责定方案和写东西。”陈远在笔记本上列了两栏。第一栏:陈远——技术方案(系统安装、网络调试、故障诊断)、客户沟通话术和定价策略。第二栏:谢勇——跑腿、打听消息、拉客户、喝酒套话、处理本地面子关系。

他把本子给谢勇看。

谢勇扫了一眼,一拍大腿:“这分工好。”他手指头戳在“喝酒套话”那一栏上,“你让我坐那儿跟人谈价我不行,我坐不住。但你让我去喝酒套话,我拿手——上个月帮表叔拉生意,跟一个客户喝了四瓶啤酒,聊到半夜,第二天人家签了单。我表叔说我就是嘴上功夫有用。”

陈远把本子放回桌上,看了谢勇一眼:“那你帮我练练套话的基本功。比如明天去新浪潮找刘老板,你怎么说?”

谢勇坐正了,把冰棍往茶几上一搁。他清了清嗓子,学着一种不太像的稳重型腔调:“刘老板,上次我来上网,看见你那台机器蓝屏。我正好会修——哪天给你看看?”

“不行。”陈远截住,“‘我正好会修’——这句话听起来像你自己在找事做,不是他在找你帮忙。他会觉得你是来揽生意的,心里先起了戒心。”

谢勇挠头:“那怎么说?”

“换个说法。比如——‘刘老板,上次我看见你那台三号机蓝屏,我上次在别的地方遇到过一样的毛病,顺手弄好了。你要是有空,我也帮你看看,不收钱,就当交个朋友。’”

谢勇歪头想了想:“先说自己见过、弄好过,然后说‘帮你看’,不说‘给你修’。最后加一句‘不收钱’——我懂了,你不收钱,他就不好意思拒绝。”

“对。让他先习惯你这张脸。”

谢勇又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几遍,点点头。他拿过自己的本子,找到一支圆珠笔,咬着笔帽想了十几秒,然后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:“人情在前。”

字写得歪,但力透纸背。然后他放下笔,坐直了接着说:“昨天我去了新浪潮。没谈生意,就是上网——顺便帮刘老板调了个显卡驱动。”

“什么毛病?”

“花屏。打红警的时候屏幕上一道一道的横杠。我一查,驱动版本太低,换了新版就好了。”谢勇咬了口冰棍,“我没要钱。刘老板乐了,请我喝了瓶啤酒——就街对面小卖部买的,两块五一瓶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‘小谢你以后维护的活儿我给你留着’——他原话。”

“就这个节奏。”陈远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,“先让他习惯你这张脸,再谈长期维护合同。人情在前,合同在后。”

他开始在本子上列第一批报价:

个人装机安装费:50元/台(含系统安装、驱动和常用软件,保一个月维护)。培训班学员价:30元/台。网吧单次故障维修:30-50元/次,根据故障复杂程度浮动。网吧长期维护合同:每月200-300元,包四次上门维护,超出四次按30元/次另算。

谢勇凑过来看,看到每月200-300元那个数,咽了咽口水。冰棍化了一点,滴在他的手指上。

“三百块一个月——顶我搬六天空调。”他把冰棍棍子咬得咔响,“我帮表叔搬一天空调,一天才挣四十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搬六天,二百四,还累个半死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陈远放下笔,“搬空调不用跟人谈,不用想明天去哪儿找客户。但是做服务——你今天维护了新浪潮,明天还得有第二家、第三家。三百块不是白拿的。”

“那我也愿意。”谢勇一拍沙发扶手,“搬空调是死力气,这个有奔头。我刘叔干了二十年电器维修,一个月也就挣千八百块。咱们做的事比他新。”

陈远看着谢勇那双发亮的眼睛。这人和他前世一样:热情、直爽、看到路就去冲。但这次不同——这次有人帮他选路。

他合上本子,把报价的那一页递给谢勇。

“记住:人情在前,报价在后。刘老板这种,先做一次免费的,下次再开口。你帮他调了个驱动——已经欠你一次人情了。下次他机器蓝屏,你开口谈长期维护合同,他就不会觉得你是来揽生意的。”

谢勇低头,在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又把“人情在前”写了第二遍。写完,他自己端详了一下这四个字,像是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---

11:罗文斌的影子·第一次外部压力预警

谢勇骑车载陈远回家。

晚上九点过。县城街道安静了很多,白天的热闹退下去,只剩路灯的黄光和路边几家还没关门的店铺——一家小卖部,一家拉面馆,一家修理钟表的铺子。

自行车经过县城电脑城门口。

谢勇放慢了车速。

电脑城是一排三层的商业楼,一楼五间铺面打通,挂着一整排灯箱——“文斌电脑城”。灯箱用的是红字,不是那种刺眼的红,是暗红色,在夜色里显得沉甸甸的。铺面关了门,卷帘门拉到底,但门口还停着一辆小卡车,车厢里装着几个纸箱,纸箱上印着“金长城电脑”,卸了一半。

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站在卡车旁边,指挥两个年轻小伙搬箱子。他穿着深色短袖衬衫,肚子微凸,站在那里不搬货,光指挥,手上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两个年轻人抬着一个大纸箱,纸箱上印着“HP DeskJet”字样,从他面前经过时,他伸手敲了下箱子:“轻点放。这箱好几千。”

谢勇的下巴朝电脑城方向努了努。

“罗文斌的店。五间铺面打通,一楼卖电脑卖配件,二楼是他办公室和仓库,三楼是员工宿舍。县城买电脑的,十有八九得从他这儿过手——不光是因为他货全,是因为他能搞到别人搞不到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正版光盘。”谢勇放低声音,“Win95光盘、Office97光盘,一盒正版Win95光盘好几百。县里就只有他能稳定拿到货,其他店要么等省城发货,要么用翻版碟。还有就是很多单位采购必须走他——他认识人。”

陈远看了一眼电脑城亮着的灯箱,没说话。

谢勇又补了一句:“他手下有个叫老黄的,专门帮人装机、装系统。技术不差,但是他贵——装个Win95收一百二。好多人嫌贵也得找他,因为县城就他能稳定弄到正版光盘。”

“一百二?”陈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。他想起下午谢勇在教室里给学员报的价——五十元。

“对。一百二。还不还价——因为垄断。你嫌贵可以去省城买,但来回也不止这个钱。”谢勇说。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“勇哥,我跟你说真的,咱们做这行,迟早要碰他。极速网吧他也有股份,那边网管都得看他脸色。我平时去极速上网就跟网管套套近乎——不敢多说,怕传到他耳朵里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罗文斌这人,面上跟你称兄道弟,背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
陈远坐在后座上,看着电脑城的灯箱越来越远。那五间打通的铺面,在夜色里显得非常大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大,是那种“地头蛇”的压迫感:他在县城扎根多年,有钱、有店、有关系、有手下人。

陈远拍了拍谢勇的肩膀。

“现在先不碰。”

谢勇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咱们做的是服务,他做的是倒货。服务靠人,倒货靠钱——两个赛道的玩法不一样。”陈远在前座灯影里脸色平静,“等你有三十个稳定客户的时候,他来找你,你再决定怎么谈。”

谢勇没说话。但他看到陈远的表情——很平静,不是不怕,是算过。那种表情他以前没在陈远脸上见过。

自行车拐进老街。路灯变暗了,隔很远才有一盏,树影斑驳地洒在路面上。陈远在后座上看着暗处的巷道,心里想:零号说历史大方向有强惯性。罗文斌这种人,前世没有他陈远,依旧是县城地头蛇。这一世,该碰的迟早要碰。

但现在——

自行车骑进熟悉的巷子,路不平,车把颠了一下。谢勇稳住了,头也没回。他忽然说:“陈远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的那个‘三十个客户’——是认真的吧?”

“认真的。”

“行。”谢勇脚下蹬得用力了些,链条哐啷啷响,“那我就信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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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:回家的路·一个决定

谢勇把陈远送到路口,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回去了。链条的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被蝉鸣盖住。

夜里十点半。县城大半已经沉睡,街坊大多关了灯。少数几扇窗户里还透着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电视屏幕那种蓝白的光,映在窗户上幽幽的,像水族箱里的光。那是家里有电视机的家庭在看晚间档。传出的是某个电视剧的配乐。

陈远一个人走进巷子。

脚下的水泥路面上有几道裂缝,缝里长出细细的草,在路灯下看不清楚,但踩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弹韧。他路过街口那个公用电话亭——橘黄色的铁皮壳子在路灯下反着暗淡的光,话筒挂在底座上,听筒线缠了一圈,可能是谁打完后没放好,也可能是风吹的。

他想起前世。前世他在这个年纪,跟谢勇聊的全部是游戏攻略——红警怎么调矿车优先采富矿,仙剑隐藏结局怎么打出来。还有就是乔丹能不能再拿一个冠军,皮蓬会离开公牛吗,NBA停摆了怎么办。那些话题不是没有价值——那个时候他们就是靠这些活着的,那是十七岁男生仅有的世界。但它们也是绕开的,绕开了所有真正沉重的东西。绕开了谁家的父亲在下岗,谁的母亲在夜里补衣服补到手指发僵,谁的大学需要钱交第一年学费。

那一世他绕开了所有关键问题。几年后他才明白,但已经晚了。他被裁员通知击倒时才真正开始回想,回想那些他逃过的课、没接住的台阶、没敢看的现实。

他推开院门。

家里灯还亮着。客厅那盏老式吊灯,60瓦的白炽灯泡,光线昏黄但温暖。

母亲李淑兰坐在沙发上补衣服。她手上拿的是陈远他爸陈国昌的工作服——蓝色工装,袖口磨破了,她正在一块同色布头上走针。针脚细密,一根线走到底,然后拉紧,接头的地方打一个芝麻大小的结。电视机调在很小的音量上,屏幕上放的是晚间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清。

她抬头看他一眼。

“又跟谢勇出去了?”

“嗯。”陈远换拖鞋,走到桌边倒水。搪瓷杯里水还温着,应该是母亲给他留的——开水瓶里倒出来的水,放了一阵子,刚好不烫嘴。

李淑兰低下头继续走针。她把那片蓝布头对齐,左手拇指按住边缘,右手穿针。针穿过两层布的沙沙声,很轻。她边缝边念叨:“你们俩别光顾着玩,找点正事做。你爸单位效益不好,下半年能不能发出工资都是问题。”

陈远放下搪瓷杯。

他站在桌边,看着母亲的侧脸。吊灯的光照在她头发上,头发里夹着几根灰白。他前世从来没注意到这些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。母亲今年四十二岁,几根白头发不算老,但在县城,在1999年,在一个丈夫可能面临下岗、儿子刚高中毕业的女人的头上,这些白发代表的不是年纪——是每天都要计算的柴米油盐,是每逢月末都要掂量着开的灯,是补了又补的工作服。

他想说什么。很多话涌到喉咙口——关于他在做的事,关于他跟谢勇的计划,关于他在培训班的装机演示,关于林巧贴在他名字前的那个铅笔星号。但最后那些话被咽住了。不是因为不想说。是因为现在还没到能说的时候。他说了,母亲不会信。不是不信儿子的为人,是不信钱能从那条路上赚回来——在这个县城,没有人靠修电脑养活过一家人。电脑是什么东西?是培训班里的铁箱子,是屏幕上跳动的蓝底白字,是一百五一个月的学费。它不是能换成米面的东西。

“妈,”他最后只说了句,“我知道。我跟谢勇不是瞎玩。”

李淑兰没再说什么。她把针在头发上篦了一下——这是她缝东西时的习惯动作——然后继续低头走针,一块布头缝完了,她又拿起另一块,是膝盖那块的补丁。布料在灯下带着洗了多次后的那种薄薄的白。

陈远回到房间,关了门。

风扇还是最大档。他坐在床边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零号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
他没有录入新数据。只是看着屏幕上零号最后那条分析——“优先积累现金流和客户口碑。技术服务与渠道控制为不同维度竞争,前期可在细分市场站稳,再考虑正面博弈。”

光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
他想起谢勇那双发亮的眼睛,想起他歪歪扭扭写的“人情在前”。想起林巧用工整楷书记下的字——物资局吴会计、供销社大姐、问装系统3人。想起吴会计在本子上抄自己修机器的步骤。想起网吧里打红警排队的画面,显示屏上坦克群在地图中央爆炸。想起罗文斌的灯箱,暗红色的字,五间铺面打通,门口卡车卸货,老黄一百二十块一次的系统重装。

他打了一行字:

「零号,如果人情和利益冲突,优先哪个?」

零号很快回复:

「人情是信用资本,在当前阶段尚未与利益构成零和冲突。人情可转化为客户忠诚度、转介绍率和信息获取便利——目前在你们面对的县城本地市场,这种转化是正向的。若未来发生冲突,取决于对方违约成本和你承受损失的能力。」

「无法给出绝对优先级。」

陈远盯着那行字——无法给出绝对优先级。

忽然笑了。

笑自己居然问AI这种问题。人情这种事,零号算不出来。它能把新浪潮网吧的技术缺口算得清清楚楚,能把装机报价定在50到200元之间,能预判罗文斌可能带来的压力,但它不知道——谢勇写“人情在前”的时候咬了笔帽,写完之后自己端详了十秒;林巧在记“演示机蓝屏,陈远修好,未收费”之后,用铅笔给他名字前加了小小的星号;吴会计在笔记本上抄修机步骤时,左手按住本子不让它翘起来。

这些东西不在任何数据库里。

他合上笔记本。关了灯。

风扇在嗡嗡响。黑暗里看不见它在转,但能感觉到风不停。窗外有蝈蝈叫。蝈蝈在葡萄藤根下的草丛里,一声长一声短。

1999年6月23日晚上十点五十三分。

他有了兄弟,有了计划,有了第一批潜在客户。够了。先走起来再说。

---

快睡着时,电话响了。

铃声穿破了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蝈蝈声,尖锐地响了三声。老式座机的铃声是那种机械振铃,每一声都很重。

陈远在黑暗里摸索着翻了个身,手摸到床边的座机,拿起话筒。话筒很重,贴在耳朵上是凉的。

“喂?”

他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
电话那头是林巧的声音。她压着嗓门,说话很轻,像是不方便被人听到——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,她应该还在培训班前台,或者在自己家里记账。

“陈远。”

陈远坐起来。彻底醒了。

“培训班老板从省城弄了批新机器,明天到。但我刚才听老板打电话,说罗文斌那边也想截这批货。”

话筒里传来她翻账本的声音。一页纸翻过去,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。

“你还报不报提高班?这批新机子,听说配置不差。”

陈远攥紧话筒。电话线从床头垂到地上,那根螺旋状的听筒线在黑暗中轻轻晃动。

窗外蝈蝈忽然停了。

静得很。

他听见自己说:

“报。”

电话那头,林巧顿了一下。然后她挂断了。听筒里只剩下忙音——嘟嘟嘟。

陈远把话筒放回座机。

风扇还在嗡嗡响。他重新躺下,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蝈蝈过了很久才又叫起来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像是试探着在叫。

新机器明天到。三股力量搅在了一起:培训班想用新设备招更多学员,罗文斌想截这批货——他盯上了哪一步,是货源、运输还是接手?林巧打这个电话,意味着她已经开始做选择。

而他回答了“报”。

不是只报提高班。

也是报名参与这场还没开始的竞争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陈远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电话的回声——林巧压低的声音,翻账本的声音,然后是那句“听说配置不差”。

然后他自己说的那个字。报。

(第2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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