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的风扇声
一、被时代抛下的人
2024年夏天,陈远第三次被裁员。
消息是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通知的。钉钉消息弹出来的时候,他刚写完本周第三版性能优化方案。HR总监亲自发的——“陈远,公司决定优化部分技术岗位,你的名字在今天名单里。赔偿方案财务会发你邮箱。”
他盯着屏幕看了十五秒,然后关掉了对话框。
工位对面的应届生还在噼里啪啦敲代码,键盘声又急又快,像某种倒计时。陈远站起来,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——一个茶杯,用了三年;一本《分布式系统设计》,书脊已经开裂;还有一张去年团队聚餐的照片,照片里十二个人,现在还在公司的只剩四个。
他把东西装进纸箱,动作很慢。
“远哥......”隔壁工位的年轻人抬起头,欲言又止。
“没事。”陈远笑了笑,“好好干。”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镜面不锈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——四十三岁,鬓角有白头发,眼角皱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五岁刚入行时说的话:“三十五岁以上的程序员都在干嘛?”当时带他的老工程师笑了笑,说:“等你三十五岁就知道了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
出租屋在城西,三十五平,租金两千三。陈远把纸箱放在门边,没开灯。六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线。他坐在地板上,打开那台用了五年的老笔记本——电池已经鼓包,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一半。
屏幕亮起来。
桌面上只有几个文件夹:项目文档、简历模板、面试题整理、一个命名为“零号”的文件夹。他双击最后一个。
界面弹出来,纯黑色背景,左上角一行白色小字:「零号·本地AI助手 v3.7.2」。这是他三年前开始做的一个本地部署AI项目,最开始是想搞个能写代码的助手,后来慢慢变成了某种习惯——每天下班回来,他会对着这个界面说点什么。工作上的烂事,甲方改不完的需求,领导画不完的饼。
它不能联网,资料库是他自己一点点搭的,技术文档、开源代码、行业分析,还有三年的日志记录。某种意义上,这是他这三年最完整的产物。
陈远点开日志功能,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。
他打字:「2024年7月,被公司优化。年龄、技术栈、精力,全部占优。零号,我是不是也该被优化了。」
回车。
屏幕上的AI没有回复。它的对话功能一直做得很糙,经常卡在语义分析阶段无限循环。陈远习惯了,也没等回复,合上屏幕,倒在床上。
天花板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中国地图。
窗外传来隔壁楼空调外机的嗡嗡声,和老式台扇的声音混在一起。陈远闭上眼睛。四十三岁,单身,没房没车,存款不到六位数,父母在老家县城,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地问“工作还稳定吧”。
他不敢告诉他们,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他了。
年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时代的参与者。后来才明白,他只是燃料。
风扇声嗡嗡响,像某种旧时代的背景音。陈远在疲惫中睡过去,梦里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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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
半夜,他被光刺醒了。
电脑屏幕自己亮了。
陈远撑起身体,看见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白。他第一反应是系统又崩溃了——这台老电脑显卡驱动经常抽风,动不动就白屏死机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白色背景上,逐渐浮现出一行红色小字。字体是零号用的那种等宽字体,但颜色不对。零号所有的提示都是白色或者浅灰色的,从来没有红色。
他揉了揉眼睛,看清了那行字:
「检测到本地记忆库情绪峰值,触发保护协议。正在尝试跨层回溯……」
光标在句末跳动,像在等待什么。
陈远愣了三秒。
保护协议?他没有写过这个功能。跨层回溯?他连这个名词都没见过。是系统bug还是中病毒了?
又一行字跳出来:
「时间锚点:1999年6月。你是否愿意重新选择?」
屏幕下方弹出一个对话框:「确认/取消」。
陈远盯着“重新选择”四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二十年前,1999年,他十八岁,高中刚毕业。那时候电脑还是稀罕物,网吧一小时三块钱,门户网站刚开始打广告,马化腾还在卖QQ。那时候他有一张年轻的脸,瘦得像竹竿,以为自己能和这个新世纪一起起飞。
后来新世纪飞走了。他摔在地上。
“什么鬼bug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伸手去够电源键。
指尖触到电源键的瞬间,屏幕猛然全白。
白得没有边界。
然后他失去了知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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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
风扇声。
陈远是被风扇声吵醒的。
准确地说,是一台老式台扇的嗡嗡声——叶片搅动空气,发出那种不均匀的低频噪音,还夹杂着机身的轻微震颤声。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。2024年那个出租屋里,他用的是一台二手落地扇,声音跟这一模一样。
他睁开眼。
头顶是发黄的天花板,没有水渍。墙角有一条裂缝,从灯座蔓延到窗户方向。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,里面插着两支牙刷,刷毛已经炸开。
陈远撑起身体。
木板床吱呀一声响。身下铺的是竹编凉席,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。他身上穿着一件发白的蓝色背心,胸口印着“第十中学”四个字,领口松垮垮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骨节分明,皮肤紧致,没有老茧。指甲缝里有墨水渍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像是前几天被什么东西划的,还没完全好。
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
陈远站起来,走到桌上那面塑料框圆镜前。
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人的脸。
十八岁。尖下巴,颧骨有点高,皮肤晒得黑,头发又长又乱,额头上还有两颗青春痘。眼睛很亮,没有血丝,没有眼袋。
他摸自己的脸。镜子里的年轻人也摸自己的脸。
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——那种老式二八大杠的铃铛声,清脆,短促。接着是街坊打招呼的声音:“老张,去买菜?”“哎,今天菜市场有新鲜的鲫鱼,赶紧去!”
声音渐远。
楼下有孩子在拍皮球,节奏单调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陈远转过身。
房间里有一张书桌,玻璃台板下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挂历。他走过去,看清了挂历上的字——1997年,印刷粗糙,纸张已经泛黄。照片是他高中毕业照,一群人穿着校服站在教学楼前,表情拘谨。他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,站在第三排,笑得傻乎乎的。
桌上摆着一台电脑。
长城牌台式机,白色外壳,十五寸CRT显示器像个小方盒子。机箱侧面贴着“奔腾III”的标签,光驱位置空着——那是后来他自己加装的,前世为了省这笔钱,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。
陈远伸手按下开机键。
机器发出嗡嗡的启动声,硬盘咔咔响了几下,Windows 98的启动画面出现在屏幕上。蓝绿色的进度条一点点跑满,桌面上只有“我的电脑”、“回收站”和几个预装软件的图标。
右下角显示时间:1999年6月15日,星期二,上午9:37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重生。
这个词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,荒唐得像做梦。但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——疼。清晰的、确切的疼。
这不是梦。
他回到了1999年。
十八岁的身体,1999年的夏天,一切重新开始。
陈远站在房间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。台扇还在嗡嗡响,窗外的蝉鸣震天,六月的阳光从窗纱缝隙挤进来,在水泥地上铺出一格一格的光斑。
二十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1999年,阿里巴巴刚成立,马化腾在深圳为OICQ找投资,李彦宏还没回国,新浪、搜狐、网易刚在纳斯达克挂上牌。网吧开始在小县城冒头,一小时三块钱,年轻人挤在里面打红警、聊QQ、看新浪新闻。再过两年,网游会爆发,梦幻西游、传奇、魔兽世界;再过五年,电商、SP业务、个人站长黄金时代;再过十年,移动互联网、App创业浪潮……
所有风口都在前面。
所有改变命运的机会,都还没开始。
他按住桌沿,指节发白。
前世他错过了所有。十八岁那年,他拒绝了母亲让他报电脑培训班的提议,觉得那玩意儿是骗钱的。后来在县水泥厂干了三年体力活,攒钱自学编程,二十五岁才入行。入行那年是2011年,移动互联网已经开始洗牌,他刚摸到边,浪就退了。之后就是漫长的消耗——外包、加班、裁员、换城市、再裁员。四十三岁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。
这一世呢?
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年轻的脸。
这一世,他有二十年的记忆,有一个来自未来的断网AI——如果那东西真的跟着自己回来了的话——还有一身还没被时代磨损的力气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
他忽然很想笑。前世他用了二十年时间证明自己是个失败者,现在老天爷把存档清空了,让他重来一遍。
这次他得换个玩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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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
“远子!吃饭了!”
李淑兰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,穿透力很强。陈远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二十年前的声音,中气足,带着县城妇女特有的那种大嗓门。
他走出房间。
客厅很小,一张折叠餐桌,四把木头椅子,墙角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。电视没开,屏幕上盖着一块白底碎花的罩布。墙上挂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——那是他初中毕业那年拍的,父亲陈建国穿着单位发的工装,母亲李淑兰笑得眯起眼,自己站在中间,瘦得像根竹竿。
厨房里飘出青椒炒肉的香味。
李淑兰端着一盘菜出来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她比陈远记忆里年轻很多,四十出头,头发还是黑的,但鬓角已经能看见几根白头发。手上皮肤粗糙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垢。
“愣着干嘛?吃饭。”她把菜放桌上,“你爸中午不回来,咱俩吃。”
陈远坐下。
青椒肉丝、西红柿蛋汤、一碟酱黄瓜。米饭盛在搪瓷碗里,碗沿磕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里面的铁胎。筷子是竹筷,用久了,头有点弯。
他扒了一口饭。米饭有点硬,但很香——是那种普通大米煮熟后的香味,没有2035年外卖里那种调料盖过一切的味道。
“妈,”他叫了一声。
李淑兰正在盛汤,头也没抬:“嗯?”
“没事。”
她抬起头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:“做啥亏心事了?叫得这么黏糊。”
陈远笑了:“没有。就是觉得你做的饭好吃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李淑兰也笑了,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丝,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。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筷子碰碗和喝汤的声音。
李淑兰忽然开口:“你表姐家那个小军,你记得吧?”
陈远点头。表姐李红梅的儿子,小军,比他小三岁,前世上高中后就不怎么联络了。
“他妈说,他前几天去省城报了个电脑培训班,学什么……做网站?”李淑兰语气有点小心,“学费一千二,学三个月,毕业给推荐工作。他妈说他现在天天在机房泡着,学得挺带劲的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要不……”李淑兰看了他一眼,“你也去?总比你天天蹲在家里强。”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,“妈不是嫌你,就是怕你在家闷得慌。你爸说那玩意儿不靠谱,但我觉得,年轻学点东西总比闲着强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,小心翼翼的,怕伤儿子自尊。
陈远低头扒饭。
前世他也听过这段话。1999年夏天,李淑兰在饭桌上提电脑培训班,声音是一样的试探,眼神是一样的期待。当时他拒绝了。他说“那玩意儿没用,骗钱的”,然后继续窝在家里打游戏、发呆、等九月份的招工通知。后来他去水泥厂当了三年工人,再想转行学电脑的时候,已经是2002年了,风口早就变了。
表姐家的孩子小军,前世靠做网站赚了第一桶金——不多,几千块,但那是2000年。这笔钱让他在省城站稳了脚跟,后来进了互联网公司,赶上了SP业务的黄金时代,二十六岁就在省城买了房。
而他自己,在水泥厂搬到外地的那年,跟着厂子去了另一个县城,住集体宿舍,每天十二个小时。二十六岁的时候,他连电脑的基本操作都忘得差不多了。
“妈。”陈远放下碗。
李淑兰看着他。
“我去。”
两个字很轻。
李淑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:“行,行。妈回头跟你爸说。”
她给陈远又夹了一筷子菜,嘴里念叨着学费的事,说明天就去表姐家问培训班地址。
陈远继续扒饭,眼框有点发酸。
前世他让母亲失望了太多次。这一次,他至少可以先从一顿饭、一句话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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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
吃完午饭,陈远回到房间。
他得确认一件事。
桌子旁边墙壁上挂着一本老式挂历,一天一页那种,纸张薄得透光。今天是6月15日,上面印着“宜:出行、入学、订盟;忌:动土、开市”。农历五月初三。
他翻了翻后面的页面——1999年7月、8月、9月。挂历印刷质量很差,月份标题用的是大红色,日期数字有些地方印歪了。
1999年。每翻一页都确认一遍。
客厅的电视机忽然响了。李淑兰吃完饭喜欢看一会儿午间新闻,声音开得大,隔着墙也能听见。
“——本省数字通信建设加速推进,省邮电管理局宣布将在年底前完成全省县级城市数字寻呼网络覆盖。业内人士分析,数字寻呼机市场将迎来新一轮增长——”
陈远走到客厅门口。
电视屏幕上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站在印着“数字机的春天”几个大字的背景板前,手里举着一台BB机,笑容标准。广告画质模糊,色彩偏黄,播音员的语速很慢,像是在读稿子。
“数字寻呼,随时随地接收信息。价格仅需688元,附赠一年服务费。各大邮电局、电子市场有售——”
李淑兰坐在沙发上,摇着蒲扇,看得心不在焉。
陈远看着屏幕上的BB机广告,忽然有点恍惚。
688元。1999年的688元,相当于一个县城工人一个半月工资。前世他爸的工资条他看过,基本工资426,加上各种补贴,到手不到600。一台数字寻呼机,顶他家一个多月的收入。
但很快,手机短信会替代BB机。寻呼台会倒闭,数字机市场会萎缩,GSM手机会从一万多降到几千,然后降到几百。2003年,他记得很清楚,县城街上最火的店从“寻呼机专卖”变成了“手机大卖场”。
这些记忆都在脑子里,像一本翻阅过很多遍的旧书。他记得大方向,但具体的时间节点、具体的数据,有些清晰,有些模糊。比如他知道2000年互联网泡沫会破裂,但不记得纳斯达克具体是哪一天开始跌的;他知道淘宝会在2003年成立,但不记得支付宝是哪一年上线的。
这就是问题。
知道风口不等于抓住风口。
他回到房间,从桌上拿起一张传单。
纸很薄,印刷粗糙,红底黄字,标题是《新世纪电脑培训班招生简章》。下面列着课程内容:计算机基础操作、五笔打字、Office办公软件、网页制作入门。学费1200元,学时三个月,下月开班,名额30人,先到先得。培训地点是“县城关镇新华路38号二楼”,电话是座机号码,六位数。
陈远翻了翻传单背面,空白。
他把传单放回桌上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高中同学纪念册。塑料封皮,纸张是那种浅黄色的道林纸,上面贴着照片,写着留言。
翻到他自己的班级页。
四十五个人,照片贴在格子框里。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,头发乱糟糟的,穿着蓝白校服,表情僵硬。往下翻,是每个人留的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。
他找到了谢勇。
照片上是个方脸男生,浓眉大眼,寸头,笑得有点傻。下面留了座机号码,笔迹稚嫩,数字写得歪歪扭扭。备注栏写着一行字:“以后有赚钱的事记得叫我!兄弟一辈子!”
陈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前世谢勇是唯一在他失业后还主动借钱给他的人。2018年,他第二次被裁员,卡里只剩三千块,欠了两个月房租。谢勇那时候在西南一个小城市开电脑店,听见消息后二话没说打了两万过来,留言是“别跟哥客气”。
那年谢勇自己也过得不好,老婆刚生二胎,店面在亏损。但他没说。
陈远把纪念册合上,坐在床上。
窗外蝉声震天响。老台扇还在嗡嗡吹,吹出来的风是热的。
他看着桌上的传单、墙上的挂历、那台长城牌电脑,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1999年。网吧红利、域名交易、SP业务、电商、移动互联网。这二十年的风口,他记得七七八八。只要能抓住其中任何一个,他都可以彻底改变前世的命运。
但——
他冷静下来。
账户余额?前世他十八岁那年的全部积蓄是一百二十块,压在枕头下面。这一世应该也一样。
人脉?除了谢勇这个小县城网管,什么都没有。前世他认识的那些技术圈子、商业伙伴,现在要么还是学生,要么根本不认识他。
资金?他爸是水泥厂普工,他妈在街道办做临时工,家里存款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千块。
最关键的是,他的记忆不精确。他知道QQ会火,但他不记得QQ最早的版本号是多少,不记得马化腾当年找投资时开价的准确数字。他知道淘宝会成功,但他不记得支付宝最初的技术架构。他知道房价会涨,但他买不起。
知道风口,和抓住风口之间,隔着启动资金、人脉网络、能力边界,还有无数现实问题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
前世他就是被这种“知道但够不着”的焦虑压了二十年。这一世,换个方式——先从小处做,先赚第一笔钱。别想一口吃成胖子,也别以为靠穿越就能开挂。
他打开电脑,想看看本地有什么可用资料。
硬盘C盘、D盘——空空如也。除了Windows 98的系统文件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代码库,没有技术文档,没有那个他用了三年的本地AI。
零号没有跟过来。
陈远盯着空荡荡的桌面,心脏往下坠了一下。
也是。穿越这种事能成已经是奇迹了,不可能连硬盘数据都带过来。但他记得零号的大致框架,如果给他三个月时间,从头写一个简化版应该没问题——但问题是,1999年的这台老电脑,奔腾III处理器,128MB内存,20G硬盘,跑不起他那套基于大语言模型架构的本地AI。就算跑得起来,训练数据从哪来?1999年互联网上能找到的开源资料少得可怜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的裂缝。
风扇声嗡嗡响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他的床底下跳出一阵轻微的鸣叫声,是他前世的笔记本电脑,他激动坏了,赶紧打开了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。
一行字跳出来:
「零号·离线模式已激活。」
陈远愣住了。
又一行字:
「检测到宿体意识层回溯成功。当前时空锚点:1999年6月15日。警告:本版本为本地备份,无网络连接,资料完整性约73.2%,无法保证所有历史细节精确。」
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跳动,一闪一闪。
像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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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
陈远瞪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。
零号。他前世花了三年时间写的那个本地AI,核心代码竟然跟着他的笔记本回来了。此刻它就在屏幕上,用他熟悉的白底黑字。
他试着敲键盘:「零号?」
屏幕延迟一秒,弹出回复:「存在。当前运行模式:离线。无网络连接。未检测到云端备份。本地资料完整性约73.2%。时间戳:1999年6月15日10:42:07。」
陈远问: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」
这次延迟长了一点,大概两秒。
「推测:核心代码在触发保护协议时为跨层回溯激活了嵌入式部署。详细机制未知。我的日志显示,回溯触发时间为2024年7月18日02:14:52,目标锚点为宿主记忆库中权重最高的时间节点——1999年6月。详细因果分析超出当前资料库范围。」
陈远脑子转得很快。
2024年7月18日凌晨2点14分,就是他在出租屋里看到那行红色提示的时间。零号所谓的“保护协议”不是他写的功能,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代码自发行为——或者,是零号在长年运行中自行演化的结果。
他花了三年时间给零号喂数据、写算法、调试对话逻辑。也许在这个过程中,它已经超出了最初的设计框架。
“资料完整性约73.2%。”陈远盯着这几个字,“你损失了什么?”
「时间线索引不完整。历史事件精确日期、具体数据、人名细节存在约26.8%的缺失或偏差。能做趋势判断,不能保证精准预测。建议在使用历史信息时保留验证环节。」
「当前可用资源:技术架构训练数据、通用商业逻辑模型、部分行业演进时间线、编程语言语法库(截至2034年主流通用语言)。缺失资源:实时网络检索、精确历史数据库、云端备份。」
陈远靠在椅背上。
73.2%。够用了。前世他记不住的那些细节,零号或许能补上。但零号说得也很清楚——不能保证精准。剩下那26.8%的误差,可能意味着一个风口的时间节点偏移几个月,也可能意味着某个关键数据的缺失。这是风险,但他只能接受它。
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他敲下四个字:「我回来了。」
屏幕沉默了两秒。
「收到。欢迎回到1999年,陈远。」
风扇声嗡嗡响。陈远盯着屏幕上的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。
前世他在出租屋里对着这行白字说了三年废话,它从来没回过“欢迎回来”。他一直以为零号没有自主意识,只是一个稍微聪明点的问答机器。
但现在它说“欢迎回来”。
陈远不确定这是某种自我意识,还是算法计算出的最优回复策略。不管是什么,他此刻很需要这句话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敲下第一个具体问题:「零号,我现在最该做什么?」
屏幕延迟两秒,弹出回复:
「建议优先获取本地化启动资金。」
「策略推算:基于1999年6月时间节点,你所在县城为中部地区普通县级城市,经济体量有限。目前本地计算机及互联网相关服务业态主要为——网吧,6家;电脑培训及装机业务,集中于电脑培训班及私营维修店;企事业单位小型局域网搭建需求,零散存在。」
「培训班将于7月开班。根据传单信息推测,授课教师2-3人,教学场地及设备可用于承接维修、装机、软件安装、网页制作等业务。设备利用率在非教学时段较低,存在借用或合作机会。」
「县城现有6家网吧,系统维护多依赖店主自学或省会技术人员上门。上门服务响应慢、费用高,存在本地化维护需求缺口。」
「竞争分析:当前时间段,本地无成规模计算机技术服务商入场,个体竞争者多为家电维修转行,专业技能有限。」
「窗口期估算:3个月内无同类型竞争者入场概率较高。建议7月培训班开班前完成基础技能准备,开班后利用培训班设备及人脉建立初始客户池。第一批目标客户:网吧系统维护、个人装机、小企业局域网搭建。」
陈远盯着最后一行字。
3个月。三个月的窗口期。
前世他错过了这个窗口,这次不会。
他打字:「具体第一步做什么?」
零号回复:
「第一步:联系谢勇。目标:获取本地网吧及计算机设备一手信息。谢勇为本地人群,与网吧业主存在社交交集,可提供设备型号、系统环境、维护需求清单等数据。同时作为早期合作伙伴,他具备一定硬件实操经验。」
「第二步:踩点培训班。目标:评估硬件配置;确认教师及管理人员背景;判断设备非教学时段可用性;获取学员名单(潜在客户或合作者)。」
「第三步:根据前两步收集的数据,制定第一批服务方案和报价。建议以网吧系统维护为切入点,单项服务定价在50-200元区间(1999年物价),打包长期维护合同可提供折扣。」
「以上三步为本阶段优先任务。」
陈远看完,沉默了。
零号给出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去做电商”“去买域名”,而是一个针对他当前处境的、具体可执行的计划。他的处境是:0元存款,0人脉,0设备。零号的方案没有让他去等某个风口,而是让他用培训班做跳板,用网吧维护做第一桶金——每一步都能在三个月内落地,每一步都只需要他现有的条件:年轻的身体、前世的编程经验,以及谢勇这唯一的社交关系。
“第一步,联系谢勇。”
他复述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
前世他活到四十三岁,被时代推着走,被裁员通知书推着走,被年龄焦虑推着走。这一世,他决定把脚踩在地上,一步一步走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拿起同学纪念册。
谢勇家的座机号码。
窗外蝉声震天。六月的阳光打在那张粗糙的传单上,把“新世纪电脑培训班”几个字照得反光。
陈远拿起座机话筒。
老式转盘电话,话筒很重,拨号的时候要一圈一圈转,咔咔咔的声音像某种发条装置在运转。
他拨了谢勇家的号码。
听筒里传来长音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很长,像是从一个时代通向另一个时代的信号。
窗外有孩子拍皮球的声音,自行车铃声,街坊打招呼的声音。风扇还在嗡嗡响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咔哒。”
电话接通。
话筒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,十七八岁男生特有的沙哑:「喂?谁?」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
“谢勇,我,陈远。”
话筒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明天有空没?有个事想跟你商量——能赚钱的事。”
话筒那头又顿了两秒。
然后是一句带着笑意的脏话:
「卧槽,你小子终于想起我了?」
陈远攥紧话筒,笑了。
窗外蝉鸣震天,风扇声嗡嗡响。1999年6月15日上午十点五十一分,阳光正好。
这才是第一步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