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供
6月30日,星期三,早上八点过五分。
陈远骑车拐进新华路,远远看见培训班楼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人没上楼,也没进一楼的五金店,就杵在电线杆旁边,手里夹着根烟,烟灰积了老长一截,悬在那儿没弹。是恒达的小周。
陈远捏了下刹车,链条咔啦轻响,车速慢下来。小周抬眼瞅见他,把烟掐灭在电线杆的水泥基座上,往前迎了半步。
“陈老师。”小周叫得客气,脸上堆着笑,眼睛却先往陈远斜挎的工具包上扫了一圈,像在给那包里的东西估斤两。“罗哥让我来看看。你们那个查分,登记了多少人了?”
陈远支好自行车,从工具包里摸出笔记本。封面上粘着一张手写便签,林巧的铅笔字,昨天下班前放的——「登记26人,13个交了准考证复印件,3个留了座机号。」他没把便签给小周看,只把本子拿在手里随意翻了下:“正常登记。一天十来个。”
小周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。“罗哥说,你们那批键盘的PS/2转接头,恒达库里不多了。这是上个月培训班拿货的配件清单,他让我带给方老板看看——哪些还要补,趁早说。”
信封没封口。陈远接过来,指尖摸到里面厚厚一叠,不是几张纸,是十几页,沉得有点压手。他没抽出来看,只是把它插进笔记本里,动作不紧不慢。
小周也不催,站在原地,眼睛往二楼那道窄楼梯口的方向瞟了一眼,又收回来。然后他往陈远这边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:“陈老师,这单子我昨天下午盯他打的。他打了三份。一份给了兴达的送货员,一份自己留着,这份是给你们的。”
陈远抬眼看了他一下。小周脸上还挂着那副无伤大雅的笑,像随口发句牢骚,眼角却微微收着,在等反应。
“谢了。”陈远说。
“客气。”小周摆摆手,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,鞋底蹭着水泥地,拐出巷口的时候又点了根烟,火柴划亮的光在墙根一闪而灭。
陈远站在原地,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两下。三份。一份给上游,一份留底,一份给下游。罗文斌做事向来有头有尾,这次也不例外。他把笔记本揣好,拎着工具包上楼,铁质的楼梯扶手被晒得有些烫手。
二楼教室里,方老板正趴在讲台边测一块旧赛扬主板,螺丝刀和诊断卡摊在讲台上,旁边放着个搪瓷杯,杯底沉着一圈浓得发黑的茶渍。陈远把信封递过去。方老板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,抽出那叠清单,看了第一页就停住了。
“PS/2转接头,库存三颗,恒达标注‘培训班预留:0’。”方老板念出声,眉头没皱,但捏着纸页的手指紧了紧。
他翻到第二页、第三页,动作越来越慢,纸页边缘在拇指下搓出沙沙的响动。每页都是同样的格式:配件名称、库存数、预留数。键盘、鼠标、转接头、内存条、硬盘数据线——预留栏全是零。整叠清单翻完,方老板把它搁在讲台上,没骂人,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,又放下,杯底磕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昨天老周从省城回来带了个消息。”他说,语速比平时慢半拍,像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。“兴达的人跟他说,恒达上周五提前结了下一季度的品牌机代理定金。罗文斌往兴达账上多打了八千块。老周问这是什么意思,兴达的人只说‘预订优先出货权’。”
陈远掀开笔记本。零号昨晚的分析还挂在屏幕上,其中一条被标了红:「渠道预付款锁货:以预付定金锁定上游货源,间接控制下游客户的配件供应窗口。被锁货的客户如需急用配件,必须向锁货方协商调货——此时价格和条件由锁货方决定。」
现在,红字分析对上了实物证据。
罗文斌没直接卡培训班的脖子。他绕了个弯,提前锁了兴达的优先出货权,让培训班自己发现转接头没了来路。然后他让小周送这份预留为零的清单:不是威胁,是让你自己算清楚。算明白了,你会主动去找他。到那时,规矩由他定。
方老板把搪瓷杯放下,弯腰从后排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,铁皮摩擦水泥地,刺啦一声。箱盖掀开,里面是培训班备用的键盘和鼠标——旧货,落着灰,PS/2接口的只有四套,剩下的是老式AT大口,新主板上根本插不上。
“转接头我本来有六个。”方老板蹲在地上翻检那些旧键盘,声音从纸箱沿口飘出来,闷闷的。“马小军上次搬机器碰掉一个,针脚弯了。拆机测试烧了一个。剩四个——两个在键盘上,两个备用。”
他把两个备用转接头从塑料袋里倒出来。绿色的,有小拇指指甲盖大,躺在方老板粗糙的手掌心里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方老板站起身,看着讲台上那叠清单。他的表情一下的沉默了。昨天早上他还说,罗文斌不会看着查分安安稳稳做完。当时他的眼神是在问陈远“你准备好接招没有”。现在招来了,不过这次是冲着培训班,而非陈远来的。断一个转接头,键盘鼠标就成了摆设,电脑不能操作,查分服务就得停摆。
一个配件,够用了。
教室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转。
“我以前觉得,他控制渠道是为了多赚点。”方老板说,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,又像在跟谁算账。“现在看,他要做的远不止这些。他是要让你知道,你不管做什么,都得从他手里过一次。货从他手里过,价格从他手里过,时间也从他手里过。他不单单卖东西给你——他还要收过路费。”
陈远合上笔记本。他看着地上那两个绿色的转接头,问了一句:“这四套键盘能撑几天?”
方老板算了算:“正常用,半个月。查分那几天要是同时开四台机器,键盘频繁插拔,转接头损耗加倍。可能撑不到查分结束。”
陈远掀开笔记本屏幕。零号的分析很清晰:
「建议路径A:通过老周联系兴达以外的代理商(汇联科技保半年),紧急采购一批转接头和键盘备件。成本:单价高一成,需方老板承担额外资金压力。到货时间:省城发货,快则三天,慢则五天。风险:罗文斌可能已同步锁住汇联或其他渠道的部分热门配件。」
「建议路径B:主动找罗文斌谈,以短期合作换取查分期间配件供应,表面服从,争取时间。但上次试探失败已让罗文斌提高警惕,此次谈判条件会比上次更苛刻——他可能要求培训班签独家供货协议。」
陈远看了两遍。然后把屏幕转向方老板。
方老板弯腰凑近看了看,沉默了几秒,直起身:“你觉得走哪条?”
“都不走。”
方老板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没意外,像在等下文。
“罗文斌送这份清单,就是想让你在A和B之间选。选A,他锁过货,你可能等不到货。选B,你就得签独家供货,以后价格他定。两条路都是他划好的。”陈远蹲下来,从纸箱里捡起一根AT大口键盘线,线头还沾着灰,灰落在水泥地上。“我有个笨办法。培训班有四台奔腾II,每台主板上除了PS/2接口,还有一个AT大口键盘接口。你把老键盘找出来,AT大口的那种,清洗一下接口。查分期间,两台机器用PS/2键盘加转接头,两台用AT大口老键盘。不买转接头,不找罗文斌,也不等省城发货。”
方老板想了想:“老键盘手感差,键程深,键帽硬。”
“查分不用打字手感。家长只输入准考证号,十几个数字,敲完就走。”
方老板又想了想,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,然后点了头。“行。走这条。”
零号在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:「判断:不等最优解,选择现有条件下的最可行解。时间窗口优先于配件优化。建议确认AT键盘存量:现有库存2把,新华路五金店可能有闲置旧键盘,收购成本预估每把五到八元。」
陈远看到最后一句,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零号会主动补充这个执行细节。他把这行字念给方老板听。
方老板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把搪瓷杯里的残茶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,茶叶渣挂在盆沿。“等会儿下去问问五金店老黄。”
九点左右,陈远和方老板下楼。一楼的五金店刚开门,老黄正在往门口摆塑料水管接头和铁丝,塑料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方老板递了根烟,说明来意。老黄听完笑了一声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键盘?我这还有两个,单位淘汰的,灰厚得能写字。你等着。”
他掀开里屋的门帘进去,门帘是半透明的塑料条,晃荡了半天。翻了五分钟,拎出两个AT大口键盘。键帽发黄,小键盘上的数字键被磨得发亮,像被人用砂纸打过。一根线被老鼠咬过,用黑胶布缠了两圈,胶布边已经翘起来了,露出里面细密的铜丝。
“去年帮人搬家收废品捡的,”老黄说,“放仓库角落吃灰,没想过能卖。你们培训班真要用这个?”
方老板给了十块钱。老黄不肯收,说放着也是放着,拿去用,手却把那十块钱推回来。最后方老板把钱压在柜台上的算盘下面,拍了拍,拿了键盘上楼。
回到教室,方老板插上键盘试了试。AT大口插进主板背面,咔哒一声脆响。开机进BIOS,键盘灯闪了一下,亮了。他挨个键敲了一遍——回车有点涩,空格键回弹慢半拍,但数字键全好,咔哒咔哒响得利落。
“两个都能用。”方老板说,声音里有一点意外,嘴角松了松。“你刚才说五金店可能有。我还觉得是没办法的办法。”
“有时候没办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。”陈远说。说完觉得这话有点空,又补了一句:“罗文斌算的是配件,他没想到算旧货。”
中午陈远回家吃饭。李淑兰做了豆角焖面,桌上放着一碗蒜泥和醋,蒜味冲得鼻腔发痒。她看陈远进门,先打量他的脸色,然后才说:“早上有个男的打电话到家里。问陈远在不在,我说不在,他就挂了。没留名字。声音不大,不是你们培训班那个方老板。”
陈远筷子停了一下。小周的声音他妈认识,应该不是小周。也可能是恒达其他人,或者罗文斌让员工打的,试探他家座机有没有人接,摸清他的作息。
“可能是问电脑维修的,”他说。“我在外面贴过广告。”
李淑兰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她放下筷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单放在桌上——不是陈远的账,是家里的。上面写着这个月的水费、电话费、煤气费,还有一笔前天她替他爸汇给乡下亲戚的五十块钱。李淑兰手指点着一个数字:“这个月电话费比上个月多了十二块。你在家上网的时候,电话打不进来。你爸单位有事找他的,打到隔壁张婶家才转过来。”
陈远低头看着账单。他知道母亲的意思不是怪他花电话费——是提醒他,这个家还在正常运行,水、电、煤气、人情往来,每一样都有成本。他在外面算方老板的成本,算培训班的成本,算罗文斌的货款。母亲在家算他的电话费和打不通的后果。
“下个月我交电话费。”陈远说。
李淑兰把账单收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围裙口袋。“不用你交。你记住打不通的后果就行。你爸要是错过单位电话,他这辈子唯一的稳定就没了。”
陈远吃完面要去培训班,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——是方老板。
“老周刚回电话。”方老板的声音比早上沉,像含着一口没吐干净的痰,每个字都压着。“省城三家代理商,老周跑了两天,昨天问了汇联。汇联的人说,五天前兴达的人跟他们打过招呼,说恒达最近在签县城独家代理,让他们‘在配件上给恒达留点面子’。汇联没答应独家,但说如果只是培训班这点量,不值得为几十个转接头去跟兴达和恒达较劲。”
陈远握着话筒。窗外的蝉叫得正响,一波接一波,像有人在远处拉锯,锯得人耳根发麻。
方老板停了一下,又说:“老周找到第四家。不在电脑城,在省城火车站旁边一个电子市场。老板姓郭,做二手服务器配件,量大,不在乎得罪恒达。转接头他有,国产代用件,不是原厂,但能用。价格比兴达便宜。老周把电话留下了。”
“能发货吗?”
“郭老板不发货。他说量太小,走物流不值当。要拿自己来省城拿。”
陈远脑子里迅速算了一下:从县城到省城,长途巴士往返六个小时,车票十二块。当天来回。方老板不能在查分前离开培训班,林巧事情多,谢勇要上班。人选只有一个。
“我去。”陈远说。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方老板没问“你行不行”,而是直接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如果明天走,后天中午就能赶回来。配件下午能装上。查分还有五天,来得及。”
“明天早上六点十分,长途车站第一班车。”方老板说,“我让老周在省城车站接你。”
陈远下午回到培训班的时候,林巧正蹲在前台后面整理登记本。她抬头看陈远进来,招了招手,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。
“上午你走了之后,小周又来了。”她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,字迹清秀。“说是帮恒达送配件目录,新一期的。他放下就走了。”林巧指了指前台柜子里一本蓝色封面的活页夹。“我翻了翻,这批目录上,PS/2转接头、键盘、主板诊断卡、网线水晶头——凡是培训班查分可能用到的配件,后面都标了‘恒达代理’四个字。不是印上去的,是手写上去的。”
陈远翻开目录。果然,每一项热门配件旁边都有蓝色圆珠笔写的“恒达代理”,字迹很新,墨没干透,压痕深得划破了纸背。手写标注不属于印刷品的一部分——是单独写给方老板看的,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。
林巧说:“他把目录给我就走了,没问登记人数,没看通知。全程两分钟。”
陈远合上目录。“这两分钟就是态度。意思是别管查分查多少,配件还是恒达说了算。”
林巧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登记本的页角。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——不是培训班的登记表,是她自己的记录。上面用铅笔详细列了今天早上三位家长咨询查分时问的问题:一位问能不能帮忙查三本线,一位问计算机专业哪个学校好,一位问成绩出来能不能先打电话通知。
“这三位家长留的不是座机号,”林巧把纸推给陈远,指尖点了点纸面,“留的都是单位电话。一个是粮食局的,一个是供销社,一个是县医院收费处。”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粮食局、供销社、县医院——他们不是自己来问的。”林巧的手指点了点纸面上的三个单位名,铅笔印被指尖压得发毛。“他们孩子今年高考,但不是他们自己的信息需求。是他们帮同事、帮亲戚、帮邻居问的。如果这三个人的查分结果又快又准,他们会帮我们传。培训班口碑不用贴广告,传的速度比广告快。”
陈远看着那张纸。林巧用铅笔写的字不大,但每一笔都清楚,像在记账,又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傍晚陈远回到家。李淑兰在厨房洗菜,水龙头开得不大,水声稀稀落落,像在下小雨。他走进去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妈,明天我去一趟省城。帮培训班买配件,当天回来。”
李淑兰的手停在水龙头下。她关了水,转过身,看着他看了好几秒。水龙头没拧紧,水滴答滴答砸在瓷盆上。
“谁跟你去?”
“我自己去。省城那边有人接。”
李淑兰转回去,继续洗菜,没说话。水声哗哗地响了半分钟,她才关了水,把洗好的油菜放进筲箕里,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到客厅,从抽屉里拿了二十块钱放在桌上。
“车费。不够你自己补。”
陈远等着她说第二句。但她没再说别的。只是又补了一句:“今晚早点睡。”
陈远看着那二十块钱,纸币边角被抹得平整。母亲没有问他去省城具体做什么,也没有问他培训班的事情怎么样了。她用拿车费的动作给了答案:去可以,早点睡。这比说“小心点”更让陈远觉得心头沉。
饭后,陈远在房间里收拾东西。明天带的东西很少——一个工具包,两百块钱方老板下午给的,一本笔记本,一支笔。他把工具包里没用的东西清出来,只剩一把多用螺丝刀、一个万用表、两块备用软盘。
打开笔记本电脑,零号已经根据老周提供的信息和它本地存储的资料,生成了一份省城配件渠道的数据表:
「郭老板关联信息:省城双河电子市场B区7号。主要经营:二手服务器电源、SCSI硬盘、代用工控配件、国产键盘鼠标。本地数据库记录:此人93年起就在双河市场做,客源以省内工矿企业IT维护人员为主,量大价低,质保以出货当面检测为准,出市场不负责。建议重点检查:转接头接口镀层厚度(代用件常见接触不良批次)、键盘键帽ABS回料比例(手感触涩可能是材料老化而非灰尘)。」
「交通提示:县至省长途巴士(建设街站)早6:10首班,预计9:30到站。省城堵车风险:人民路早高峰(7:30-9:00)拥堵概率高,若绕行车站东路则提前15分钟。双河市场距省城长途汽车站4.2公里,打车约8分钟,步行约40分钟。」
陈远看完了,打了几个字:「最大的风险是什么。」
零号停顿了一秒。光标闪了闪,然后回答:
「配件质量不用担心。风险主要来自罗文斌,他可能提前知道你要去省城。老周前两天在省城跑渠道,问了三家代理商,这个名字在县城圈子很小。恒达的送货员每周至少跑两趟省城,有足够渠道交叉获取老周的行动信息。罗文斌不会坐视培训班脱离恒达的配件供应——他会猜测你或方老板正在建立独立渠道。他可以选择在今明两天直接找方老板摊牌,也可以让省城的关系在郭老板那里施加压力。最坏的情况:你到双河市场时,发现郭老板临时改价或取消交易。建议准备B计划:若郭老板告吹,车站东路还有一家做二手办公设备的,名称为‘通达电子’,可备选。」
陈远盯着屏幕。罗文斌能在五天前提前锁兴达的定金,他就能在老周跑省城渠道的信息传到耳朵里之后,做出反应。关键看他的反应速度有多快。如果快,明天陈远可能白跑一趟;如果慢,陈远有一天的窗口。
他关了笔记本电脑,把工具包放在床头。窗外有虫鸣,细碎的,一阵一阵。远街上摩托车的声音渐远渐弱,像什么东西被夜风吹散了一样。
7月1日,星期四。早上五点四十分,天刚亮,县城建设街长途汽车站已经有人在等车。陈远背着工具包,站在候车区的长条凳旁边。空气里有柴油味,混着包子铺飘过来的肉馅味,油腻腻的,却很实在。
去省城的车是一辆老式中巴,车身蓝绿色,车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锈红。车窗上贴着“省城班车”的纸牌子,边角卷了边,被风吹得啪啪响。司机在车头抽烟,火星一明一灭。陈远把车票捏在手里——方老板昨天下班前塞给他的,硬座票,十二块钱,票面上印着“建设街—省城”,油墨有点糊。
上车前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车站门口。不是小周,是马小军——那个在课堂上被陈远当场识破、替罗文斌撕培训班查分通知被方老板赶出去的马小军。他站在车站门口的小卖部旁边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不像赶车,像是在等人。或者等看什么。
马小军看见陈远,没打招呼。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,往旁边移了一步,给陈远让出进站的路,动作自然得像碰巧遇见。
陈远走过他身边时,闻到了一股新烟味——刚点上的,烟丝燃烧的那种辛辣气还没散,混着清晨潮气,有点呛鼻子。
中巴车发动了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陈远坐在靠窗的位置,车开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马小军还站在那里,塑料袋在手里晃。他没在抽烟,烟夹在手指间,没吸,任由它自己烧。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,戴眼镜,背着手。陈远隔着车窗看了那人一眼,面熟,但不认识,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中巴车拐出建设街,车身颠了一下。马小军和那个中年人被远处的晨雾盖住,变成两个模糊的灰影子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开车的司机把收音机拧开,调到一个放老歌的台,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飘出一段九十年代的旋律,女歌手的声音隔着杂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车厢里只有五六个人,有人在吃包子,塑料袋响;有人在打盹,脑袋随着车身晃动。车窗外,县城渐渐变远,变成了远处一片灰色屋顶和几缕晨烟,飘在半空,跟晨雾缠在一起。
陈远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,在零号的界面打了一行字:
「如果罗文斌派马小军盯长途车站,说明他已经知道老周在省城跑渠道。他下一步会做什么。」
零号回复:
「马小军在车站出现是一种温和的‘被看见’,意图在心理施压——让你知道---你的行动也在他的视线范围内,你做的一切,他都可以知道。但这种观察行为本身也透露出他的时间差:老周的行动信息需要经过县城反馈给他,他省城的反应不会比你早到。窗口仍在,但是收窄了。」
陈远合上电脑,靠着车窗。道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,前挡风玻璃里看见的是越来越宽的路,路面上的白线被车轮碾得发黄。他重生后第一次离开县城,为的不是征服更大的世界,而是保住培训班那几台旧电脑在查分时的正常运转。
距离查分首日,还有六天。
距离“半个月”的最后期限,还有十二天。
真正的麻烦——
不在这个县城车站。
在省城。
(第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