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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落畏痕

雨水沿着旧牢的台阶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割出一道道暗色的沟。沈照夜踩着积水走进院子——四方泥地,高墙围死,角落里堆着破陶瓮和锈铁链,晨光落到墙根就死了,照不进那片阴沉的湿土。

东侧泥地上留着几行印子。雨水冲淡了边缘,却没抹平。

沈照夜蹲下,从袖中取出那片指甲掐出折痕的碎布,按在泥边比了比。脚印分两组:一组深,后跟拖泥,是跑;一组浅,步子窄,是追。跑的方向指着院墙西侧,那里埋着一堆破瓦碎砖。

他拨开瓦片。砖底压着干土,一个掌印按进土里,五指张开,借力极深。那人曾在此处翻墙。

沈照夜抬眼。墙头苔藓被蹭掉一块,碎瓦棱角上勾着一小片粗麻纤维,和碎布质地相同。

他翻开那片被移动过的瓦。瓦面朝下,背面刻着字——尖石划的,横竖工整:"西桑香"。

沈照夜取出怀中那片刻有"桑"字的碎瓦,两相对照。笔锋走势,收笔停顿,如出一辙。

西桑香。西市桑家香料铺。

他直起身。墙高一丈二,砖缝苔藓完整,唯有西墙被踏掉一块。那人翻进了西市窄巷,巷子直通商铺后门。

裴寒舟踏进军驿大门,赵横正攥着一卷军册站在马桩前。那道横贯左脸的刀疤绷得发红——赵横每次有事压着不说,疤就会这样。

"将军。"赵横迎上来,递册,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,"您让查的军毡血渍,有结果了。上个月凉州卫退回一批旧毡,入库时发现七条毡面沾血。管库的怕担责,报损入库,没往上呈。"

裴寒舟接过,翻到夹着草纸那页。纸上记着七条血毡的编号和来源:凉州卫左营第三哨,哨长周平,配发时间三年前。草纸边缘粘着一点毡屑。

"周平。"裴寒舟合上册子,"人还在凉州?"

赵横摇头:"半年前报失踪。凉州卫报的是逃兵,同哨的人说,周平最后一次出营是押送军资往长安,之后再没回来。同批押送共三人,全失踪了。"

裴寒舟把册子还给赵横,解下外罩玄甲搭在马桩上,动作很慢。

"押送军资,三个人,半年前。"他顿了顿,"毡上血是三个月前的。"

赵横懂了:"活着,藏在长安。"

正堂里,另一卷名册已经摊开在案上——凉州卫失踪人员名册。三个月内共十一人,多为底层军士和杂役。周平那栏只记了"押送军资,未归",另两人更潦草——刘大、张石,连具体职责都未填。

裴寒舟指尖点在纸上,往下移,停在一行小字:张石,负责军资缝补。

"缝补。"他重复这两个字。

军毡的血渍,缝补过的毡面。张石若活着,在长安这座吃人的城里,要找一处能替他遮掩身份的落脚地。

底层军士能去的地方,无非是西市脚力行、骡马市或香料码头。

裴寒舟叫来亲兵:"查凉州卫遣返长安的旧卒名册,尤其是西市商铺的雇工名录。"

西市的清晨还没醒透。青石板路上积着昨夜雨水,沿街铺子刚卸门板,香料铺的伙计蹲在门口碾桂皮,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
沈照夜绕过骡马行的粪车,在一家挂着"桑记香料"匾额的铺面前停步。铺面窄,门板只卸了一半,柜台后堆着麻袋装的八角、花椒和干姜,空气里混着辛辣和甜腻。

铺内没人。

他叩了叩门板。半晌,里间走出一个瘦弱的小姑娘,十三四岁,眼睛红肿,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。

"买什么?"她声音很轻,眼神躲闪,下意识往柜台后退。

沈照夜没表明身份,只把那块刻着"桑"的碎瓦放在柜台上。

"我来问个人。"他说,"几天前夜里,有人从你们铺子后巷翻墙,进了大理寺旧牢的院子。"

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她往后退,后背撞上麻袋堆,干姜滚了一地,在柜台上撒出一片黄褐色的碎屑。

"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你走吧。"

沈照夜没动。他把碎瓦往前推了半寸,手指离开,让她自己看。

"瓦上的字是你刻的。"他说,"西桑香。你在旧牢院子的瓦片上留了这三个字,等着查案的人找过来。"

她眼眶蓄满泪,嘴唇发抖,没哭出声,终于压低声音说道:

"昨夜里,已经有人来过了。那人没穿官服,穿着灰衣裳,腰上有铁牌。他没问瓦上的字,只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我。我说没有。他走的时候说,今晚还会来。"

她攥紧围裙边缘,指节发白:"他是来灭口的。"

沈照夜把瓦收进袖中,靠近柜台一步,声音压得和姑娘一样低。

你叫什么名字? 桑落。。。。

"你母亲在哪里?"

桑落愣住。眼里的恐惧从单纯的"被杀"变成更复杂的东西。

"我娘三个月前就出门了。"她声音忽然稳了些,像在强迫自己撑住,"去户部柳郎中府上送香。柳府的人说她收了货就走了,但没到家。我去府里问,管事的说我娘根本没进过柳府大门。"

她顿了顿,忽然伸手抓住沈照夜的袖子:"你怎么知道我娘的事?"

沈照夜没抽手。他看着桑落,片刻后说:"我不知道你娘的事。我只知道你的名字,五年前听过。"

"沈府买过你家的香。有个小姑娘在柜台后拨算盘。"

桑落的手指一根根松开。被遗忘很久后突然被认出来的茫然,浮现在她眼里。

军驿偏厅,赵横抱着一摞陈旧雇工名册进来。麻线装订,墨迹淡,翻页时簌簌掉纸屑。

"将军,"赵横指着名册上一行字,"凉州卫旧卒中,有一个叫张石的,三个月前化名'石大'进了桑记香料铺做搬货工。别的铺子都是掌柜亲自登记,唯独这家,登记的笔迹格外新。"

裴寒舟看着那行字。墨色浓,像后来补上去的。登记时间:三个月前。

"桑记。"他合上名册,拿起佩刀,"备马。去西市。"

桑落还没来得及开口,铺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靴底踩在湿石板上,稳而急。

桑落的脸刷白。她一把抓住沈照夜的手臂,把他往柜台后面拽。两人刚蹲下,铺门外已经站了两个人。

灰衣,腰侧挂着铁牌。其中一个手里提着短刀,刀尖朝下,贴腿藏着。

"桑家姑娘。"门外的人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闲话家常,"昨晚我们来过。今天想再问你一遍——有没有一个官差来打听过旧牢的事?"

桑落蹲在柜台后,浑身发抖。沈照夜按住她的手,另一只手摸到腰后的短匕。

外面的脚步声挪了挪,有人绕向了后巷。

沈照夜侧耳听了片刻。后巷的脚步声停住了——对方在等信号。

他松开桑落的手,在她掌心划了一个字:逃。

然后他站起身,从柜台内侧绕到香料堆旁,随手抓起一把干花椒,扬手朝铺门外抛出。花椒粒砸在石板上,雨后的湿气裹着辛辣味炸开。

灰衣人下意识偏头。沈照夜趁这一瞬抓住桑落,推开柜台后的窄门——那是通往内院和后巷的通道。

两人冲进内院时,后巷的人已经翻过矮墙。沈照夜把桑落推向西墙下的柴堆,转身迎上那道从墙头翻下来的灰色影子。

短匕对上短刀。没有招式,只有距离。

短刀压下时,沈照夜用匕首格挡,刀锋擦过匕首刃面,溅出火星。灰衣人手腕翻转,第二刀刺向沈照夜右肋。

这一刀没能落下去。

一只手从侧面探出,扣住灰衣人的手腕,反拧——骨节发出脆响。灰衣人闷哼,短刀脱手,落进泥地。

裴寒舟站在巷口,玄甲还没系,肩上的雨珠往下滚。赵横跟在他身后,已经制住了前门那个灰衣人。

"大理寺的人,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动手了?"裴寒舟松开灰衣人的手腕,后者跌坐在泥地里。

沈照夜收回匕首,看了眼巷口,又看了眼柴堆后瑟瑟发抖的桑落,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。

桑落从柴堆后站起来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。她没有看裴寒舟,只看着沈照夜,浑身发抖。

"那个人——"她指着泥地里被制服的灰衣人,"昨夜来的时候问过我娘。他说我娘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"

她顿了顿,嘴唇哆嗦:

"我娘三个月前给柳府送香,本该带回香料钱。"她吸了口气,像要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,"可她带回了一个受伤的人。穿着凉州卫的衣裳。"

"那个人叫张石。他告诉我娘,军毡里的血是周哨长的。周平被杀那天,他把军毡缝补好,藏了一样东西在里面。"

裴寒舟转过身,眼神骤然收紧。

桑落哭了出来:"我娘把他藏在地窖里三个月。三天前的夜里,大理寺死人那个晚上,我娘和张石一起不见了。我娘叫我趁乱翻墙进旧牢院子,把碎瓦留在那里——她说如果有官差找到瓦,就告诉他,血毡里藏着的,是凉州卫左营第三哨的军饷签收底册。"

沈照夜和裴寒舟几乎同时开口。

沈照夜:"你娘刻的字,为什么要写'桑'?"

裴寒舟:"地窖在哪里?"

桑落一愣,看着面前两个男人。他们在问不同的事,但他们的眼睛——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官差眼中的沉静,一个握刀将军眼中的急迫——撞在一起时,她忽然觉得,这两个人是在查同一个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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