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倒计时
天没亮透,陈远坐在葡萄藤下翻笔记本。露水从叶尖滴下来,砸在塑料凳边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屏幕的冷光映着纸页。零号整理出两份档案:小周递消息时瞳孔先往两侧扫,尾音下沉,每句话都留半截退路;马小军手插裤兜,肩膀晃着,态度像聊天气,却把“老曹”两个字咬出牙印。
陈远在表格下方敲字:「马小军肩膀晃得太松。他在暗示我,罗文斌的网,没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密。」
零号回复很快:「判断成立。但“态度”不能作为决策依据。需要验证老曹的实际盯梢频率、观察位置和汇报对象。」
陈远合上本,露水又滴下一颗。他今天要去培训班,但得先绕去另一个地方——新浪潮网吧。刘建国那条线,该收一次网了。
上午九点,网吧刚拉开门,隔夜烟和方便面的混味涌出来。二十来台机器横在廉价折叠椅后面,主机风扇嗡嗡响成一片。刘建国在柜台后面擦显示器,抹布带着股烟碱味。
陈远进门没寒暄,直接把一张纸推过去——零号根据上次“补焊痕迹”反推的手绘稿,标着省城返修主板常见的三处补焊点位。
刘建国看了三秒,摘下老花镜,抬头盯着陈远:“你这图哪来的?”
“省城二手市场看来的。”陈远声音不高,“刘叔,上次那批返修板,现在还剩几块在跑?”
刘建国没说话,领他到最后一排角落,弯腰打开一台机箱。日光灯从侧面照进去,主板上三处补焊点焊锡发暗,跟原件明显不同。有根电容引脚歪着插进焊盘,像根没长好的骨头。
刘建国压低声音:“这批板子从恒达拿的。罗文斌说是省城正规代理的货,但上个月有个送货的喝多了,漏了底——这批板子是兴达从深圳扫的工厂返修件,贴了新标签当正品出。”
陈远蹲下看条码。蓝章“兴达电子”盖在标签上,但条码编号被另一张不干胶粘住一小截,覆盖处露出旧标签的残胶,发黄发脆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层残胶,站起来。
“如果这批板子的来源能被坐实,你愿不愿意做个证?”
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机箱盖咔地合上:“陈远,我做生意,不是做证人。”他顿了顿,把老花镜挂回脖子上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这批板子不只我有。方正电脑培训班去年买的六台奔腾II,也是同一个批次。”
陈远点点头,把那张手绘稿折好塞回兜里。
从网吧出来拐进新华路,陈远远远看见培训班楼下站着两个人。小周靠着电线杆,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;五步开外,五金店门口,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背手站着,正仰头数二楼窗户上的灰尘——老曹。
小周先迎上来,信封递过来的瞬间,指尖在陈远手背上压了一下:“陈老师,罗哥让我送这个月的配件报价。”
他声音压着,眼睛没看陈远,而是扫着地面:“里面夹了一张黄纸。恒达给兴达的订货单底联,老曹昨天从省城带回来的。罗文斌让兴达把一批新到的内存条优先锁给恒达,方老板想拿货,至少排到七月十号以后。”
陈远捏了捏信封厚度,里面确实有块硬纸板似的底联。他抬眼看老曹。老曹没动,仍然背着手,像在研究窗户框上的锈迹。
陈远没有过去打招呼,转身上楼。
方老板正在教室里搬查分用的桌椅,桌椅腿刮着水泥地,吱嘎响。陈远把信封里的黄纸底联抽出来摊在桌上——兴达出货预留单,日期6月29日,备注栏手写着:“128M PC100内存×20条,恒达优先,7月10日前不外放。”
方老板看了两遍,把底联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“小周给的?”
“小周给的。”
“他知道老曹在楼下站着,还敢递这个?”
陈远走到窗边,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。老曹还在五金店门口,小周已经不见了。
“他知道。”陈远说,“所以他用信封包着,没有直接递。老曹站在门口看窗户,看不见信封里面。”
方老板把底联折好放进抽屉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周这是在拿自己的饭碗赌。他赌你能赢。”
陈远没有马上下楼。他坐在教室里,打开笔记本,让方老板把查分登记表拿过来。二十六个人名,十三个准考证复印件,三个座机号。他翻到空白页,用圆珠笔写了一份假名单——九个名字,全是编的,其中三个旁边标注了“已交费”。
他把假名单夹在真正的登记表里,然后站起来,把整本登记表放在靠窗的课桌上。窗帘没拉严,留了道缝。从楼下老曹站的位置,刚好能看见桌面上露出的纸页。
方老板皱着眉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老曹今天是来盯我。但他不能上楼——上了楼就是培训班的地盘,他没有理由进来。”陈远指着窗外,“他只能从下面看。让他看见一本登记表摊在桌上,他会记住那个位置。等我们都不在的时候,会有人上来翻。”
“谁来?”
“不一定是谁。但罗文斌需要一个理由来翻我们的登记表。”陈远把笔记本收进工具包,“我给他一份名单。如果他按这份名单去查,会发现三个‘已交费’的学生不存在。马小军告诉过我,罗文斌最怕查分服务比他想象的成功。让他先相信它确实很成功——过几天再让他发现这个成功是假的。”
方老板看向窗外,老曹还站在五金店门口,像根钉在地里的桩。他说:“你这是给他挖坑。”
“对。”陈远拉上工具包拉链,“他在省城给我挖了一个——我回他一个。”
午饭时间,陈远下楼买烧饼。五金店门口的老曹已经没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马小军坐在马路对面的台阶上,脚边摆着半瓶汽水,橘子籽沉在瓶底。
看见陈远出来,马小军站起来,这次没撒瓜子壳,直接走过来。他掏出一张纸,恒达的正式信笺,打印字体——“致新希望电脑培训班:鉴于近期配件供应紧张,贵班所询128M PC100内存条暂无法供货。建议改用64M内存方案,或等待后续调配。恒达电子,6月30日。”
陈远接过来看了一遍,折好放进兜里:“罗哥让你送的?”
“不是。”马小军语气比昨天更平淡,“这封信方老板上午应该也收到了一份——传真件。罗哥让我拿原件给你,是怕传真不清晰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二楼窗户,“还有件事。老曹今天下午三点会去你们培训班楼下做‘例行访视’。罗哥跟他说的。”
陈远咬了一口烧饼,芝麻掉在地上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马小军没答。他弯腰捡起汽水瓶,晃了晃瓶底的橘子籽,往西头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回头说了句:“五天后你们查分。查分那天,我也会来看。”
下午两点四十分。距离老曹“例行访视”还有二十分钟。
陈远和方老板在三楼储藏室里,面对六台奔腾II 350——其中四台硬盘有隐藏坏道。原计划今天下午最后一次联调:换新内存、装查分脚本、测拨号稳定性。但现在内存到不了,硬盘有隐患,老曹随时会到。
方老板把检测卡插进一号机PCI槽,屏幕跳出一串错误码。他把检测卡拔出来,坐在纸箱上:“内存条锁死,硬盘靠不住。延期吧——往后推三天,等兴达放货。”
陈远打开笔记本。零号给出了三条路径:
1. 延期至7月10日后,争取兴达内存,风险是查分首日7月5日错过最佳窗口;
2. 从通达电子采购64M二手内存条替代,性能衰减30%,但可在7月3日前完成装机;
3. 拆新浪潮网吧正在运行的128M内存条暂时借用,刘建国开价押金四百。
每条路径后面都跟着零号的分析:成功率、成本、风险、对后续关系的影响。陈远看了将近一分钟,方老板以为他在算账,没催。
实际上他在看第三条路径里的一个细节:刘建国开价。零号标注“需进一步确认刘建国意愿,当前信息不充分”。这是零号第一次在高利害决策中明确标记“信息不充分”——它在等陈远提供更多变量。
陈远盯着那行字,想起昨晚在路灯下,零号说“将超出培训班当前资源和时间窗口”。然后他做了一件零号没有建议的事:他把三条路径全关了,打开新建文档,敲了一行:
「去通达拿二手64M。现在就出发。不让方老板等——我坐下午四点的车去省城。」
零号沉默了两秒,回复:「该决策未经最优路径验证。性能衰减30%将导致查分高峰期并发查询响应时间延长至40秒以上,用户体验降级。」
陈远敲:「我知道。但我更知道另一件事:老曹三点来,他会看见我们在干活。如果我明天还在培训班等最优解,罗文斌就知道他掐住我了。我不能让他等到那个信号。」
他合上笔记本,对方老板说:“我去省城。今天就去。”
方老板站起来:“下午三点老曹来——”
“让他来。”陈远拉开门,“他来的时候,告诉他我正在外面调货。具体的不用说——就说出去调货了。”
下午三点整,老曹准时出现在新华路38号楼下。白衬衫,黑布鞋,背着手,仰头看二楼窗户。窗帘拉开了,课桌上摊着查分登记表——老曹的角度能看见“已登记”的名单,包括陈远添加的那九个假名字。
方老板从楼梯口走下来,手里拎着个蛇皮袋,里面装了两块旧硬盘。他锁门时扭头看见老曹,点了点头。老曹没回礼,只是问:“今天不上课?”
“陈老师出去了。调货。”方老板把蛇皮袋往后座一夹,骑上车,“查分要用。”
老曹没追。他背着手往五金店门口踱了两步,视线落在二楼窗台上。
这时小周从新华路西头骑过来,车把上挂着恒达的帆布袋。他支好车,朝方老板骑远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转向老曹,声音不大不小:“曹哥,罗哥让我来看看培训班今天开门没。”
老曹指了指二楼窗户:“开着哪。人出去了。”
小周抬头看,从口袋里掏烟,递给老曹一支。老曹接过,小周给他点上,顺手往二楼窗户瞄了一眼——他的视线从登记表上掠过,停了一秒,然后转开。他对老曹说:“那我回去跟罗哥说一声。他们还在忙。”说完骑车走了。
老曹站在五金店门口抽完那支烟,把烟蒂碾在电线杆水泥基座上,往汽车站方向走了。
楼上,窗帘缝后面,陈远放下笔记本。他一直在三楼储藏室,透过窗户反光观察楼下。他看着老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:
「老曹目击:方老板外出调货。小周掩护确认:培训班在忙。罗文斌收到的信息:培训班正在应急采购,未停止查分准备。预计罗文斌下一步:加强对省城采购线的监控,试图拦截方老板的调货路径。」
下午四点的中巴车,进省城时天已经黑了。陈远赶到车站东路,通达电子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,里面亮着日光灯。崔老板正在清点一批旧打印机,看见陈远进来,摘下老花镜:“又来了?郭老板那边没谈拢?”
陈远没绕弯子:“崔叔,我要64M二手内存,十条,检测完就付钱。质保照老规矩——半年。”
崔老板放下手头的货单,从柜台下面拉出一个纸箱。里面整齐码着内存条,防静电袋上有手写标签:“SDRAM PC100 64M,测试通过。”他抽出三条在日光灯下晃了晃颗粒,说:“小伙子,这批货比上一批好——是从一个倒闭的证券公司机房拆下来的,基本没氧化。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把内存条放回纸箱:“今天下午,有个人打电话给我。说如果有人来通达买内存条,尤其是一个小县城来的年轻人——让我给他留个信。”
陈远的手停在柜台上:“他姓什么?”
“他没说自己姓什么。他说自己是‘老曹的老乡’。”崔老板看着陈远,“我没答应他。但我得告诉你:你们县城那条线,已经有人往省城打预防针了。这批内存我可以卖给你,但我有个条件——下次你们培训班拿货,不能只走通达。你至少要在双河市场另外找三家档口掺着拿,让人看不出来你的固定渠道。”
陈远沉默了几秒。崔老板在保护他自己的生意。如果陈远只走通达,罗文斌迟早会锁定通达,崔老板会附带挨打。但如果陈远把采购分散到四家档口,通达只是其中一家,罗文斌就锁不住。
“成交。”陈远说,“。崔叔,你帮我联系一下双河另外三家——不要兴达系的,要杂牌区和二手区的。”
崔老板推了推老花镜,笑了一声:“你这小子,进一趟省城就学会了渠道分流。行,我帮你问。”
夜里十点,陈远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,三十块钱一晚,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他把十条内存条从防静电袋里取出来,用笔记本自带的诊断工具一条一条检测。
十条里有八条通过,两条在第三项校验时报错。陈远把那两条挑出来,单独放回纸箱。剩下的八条测试数据抄进笔记本——64M单条,读写速度比128M慢一档,但对于拨号查分场景,瓶颈在线路速率而非内存,实际的查询响应时间差距会被压缩到十五秒以内。
零号全程没有给出“该决策性能衰减预期”之类的提醒。它只是在检测结束时输出一行:
「八条64M内存可通过查分验收标准。建议搭配原有128M内存混插,将64M用于非查询终端(登记、收费),128M保留给查询主机。」
陈远盯着那行字。零号没再提“40秒延迟”——它在接受这个非最优方案,并在此基础上继续优化。
他在键盘上敲:「你刚才没反对。」
零号回复:「你已经计算过了。反对不需要重复。」
陈远靠在椅背上,窗外的省城夜景比县城亮得多——霓虹灯、公交车尾灯、路边摊的煤油灯,黄白红绿混在一起,照进房间在天花板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他想起崔老板说的“渠道分流”,想起方老板说“小周在赌你能赢”,想起马小军晃着肩膀说“查分那天我也会来看”。
这一整天的所有决定——假名单、提前出发、渠道分散、混插方案——没有一件来自零号的最优解推荐。他只是在用它验证执行细节,方向是他自己定的。
但这会不会只是因为他运气好?如果下次零号的反对是对的,而他依然选择不听,结果会不会砸在手里?
被子有点潮,墙皮剥落,水龙头关不紧隔三秒滴一下。陈远就在这滴水声里闭眼,笔记本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零号弹出一行小字——不是分析,是一句他没问的问题:
「你开始计算“信号”了。我的模型里没有“信号”这个变量。」
第二天下午,陈远坐早班车回到县城,随身背包里多了八条检测过的64M内存条。他在培训班三楼摊开所有设备:六台主机、六台显示器、查分脚本软盘、拨号MODEM、电话线路分线盒。
方老板从楼下拎上来一个塑料兜,里面是新买的电话线和两包干面条——今晚加班,煮面。两人把窗帘拉上,开始最后一次全流程联调。
前三台顺利:MODEM拨号握手、准考证号输入、页面抓取、成绩显示、断开连接、下一位——每个环节都在九十秒以内。方老板在旁边用秒表掐,第三次掐完,在木板上用粉笔写:三号机通过。
第四台出事了。
MODEM拨号正常,但抓取脚本在等待页面返回时卡住——光标闪了四十秒,弹出错误提示:“HTTP请求中断,重试1/3。”错误重复了两次,第三次才抓回数据。总用时三分四十秒,比预期慢了两倍多。
方老板蹲下去看MODEM指示灯,陈远打开机箱。两人同时发现问题:主板南桥芯片附近有一颗电解电容顶部鼓起,引脚周围的PCB板有轻微的焦痕。
“这不是硬盘的事。”方老板站起来,去搬剩下两台还没测的主机。两人分别打开机箱——六台机器里,有三台主板上都有同一批次的电解电容,其中一台已经鼓包,另两台虽未鼓包但电容顶部没有泄压纹,是同一产线的隐患品。
方老板把螺丝刀放在桌上,声音有点干:“去年从恒达拿这批机器的时候,罗文斌说这是‘省城正规渠道的整机’,每一台都贴了兴达的蓝标。硬盘有坏道、主板电容鼓包——这已经不是质量问题了。这是他在用报废品套我们的钱。”
陈远看着那三台隐患机器。五天倒计时,只剩三天。内存解决了,硬盘可以替换,但他没有备用的Socket 370主板——1999年的县城,根本买不到这个规格。
他打开笔记本,输入:「查分当天三台隐患主板同时出故障的概率。」
零号回复:「电容鼓包为间歇性故障,高温和持续负载会加速失效。三台同时失效概率约27%,但任何一台失效,查分队列将堵塞,整条服务线停顿。恢复时间:更换主板需要去省城采购,最快一天。结论:不可接受。」
方老板搬了把椅子坐下,看着那排机器:“延期吧。查分往后推三天,我马上去省城找替代主板。”
陈远关掉笔记本。窗外已经黑了,新华路上偶尔过一辆摩托车,车灯扫过窗帘缝,在天花板上划一道白线。延期就是告诉罗文斌,他掐准了。哪怕只推三天,那扇紧闭的门也会漏出一道缝,让对面的人看见培训班在往后退。
他对零号敲:「不用算概率。给我一个解法。」
零号弹出一行,简短的,只写了四个字:
「你已经有解了。赌。」
陈远看着这个字,想起小周在楼下递信封时指尖压的那一下,想起崔老板说“下次你要多找三家掺着拿”,想起马小军晃着肩膀说“查分那天我也会来看”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对方老板说:“不延期。用三台好的扛查分。隐患机器放在非查询位上——登记、收费、打印成绩单。它们是慢,但不死机。只要查询位不死,查分服务就不会停。”
方老板沉默了一会儿:“如果查询位的机器也出问题呢?”
陈远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块从通达带回来的二手64M内存,捏在手里,颗粒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他说:“那块主板我从崔老板那里见过——通达有旧货。如果真出事,我连夜去拿。”
方老板看着他的表情,没再问。他把干面条拆开,放进搪瓷盆里,开水壶响起来。
窗外,县城夜空中飘起毛毛雨,路灯下的柏油路面一点一点变深。
距离查分首日,还有三天。
距离“半个月”最后期限,还有十天。
楼下五金店已经关了门,但拐角电线杆旁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——白衬衫,背着手,没有打伞。